上京的秋天，來得比江都早。
落葉鋪滿了長街，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最近城裏不太平。
先是城西貧民區，幾個小女孩丟了。
丟的時候都是傍晚，大人出去做工，孩子在家門口玩，一轉眼的工夫，人就不見了。
報官。
官差去看了，登記了，然後就沒下文了。
再後來，城南也丟了幾個。
然後是城東。
然後是城北。
慢慢地，丟的不隻是貧民區的孩子了。
有個富商帶女兒去城隍廟上香，人多擠了一下，回頭孩子就沒了。
有個官員家的少爺，在自家後花園玩，丫鬟去給他拿點心的功夫，回來人就沒了。
告示貼滿了四門。
畫像貼得到處都是。
官府的壓力越來越大，衙役們滿城跑，卻什麼也沒查到。
那些孩子，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林府。
林清玄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
柳運雲坐在他身後，手裏托著羅盤。
羅盤的指標，在微微顫動。
“那些孩子……”她開口。
林清玄回過頭。
柳運雲說：“都還活著。”
林清玄的眼睛，亮了一下。
柳運雲說：“但他們在的地方，陰氣很重。”
林清玄沉默片刻。
“城東？”
柳運雲點頭。
“應該是那個地窖。”
林清玄的拳頭，攥緊了。
“要動手嗎？”他問。
柳運雲搖頭。
“再等等。”她說，“等證據確鑿。”
林清玄沉默。
他知道柳運雲說得對。
但他想起那些孩子，想起他們的父母，心就像被刀割一樣。
三天後，早朝。
林清玄和林德尚站在朝堂上，身著官服，麵色肅然。
皇帝坐在高高的禦座上，麵色潮紅，眼神有些渙散。
方黎站在下方，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佛子”皇帝開口。
林清玄上前一步。
“臣在。”
皇帝說：“聽說你在江都找到了媳婦，還生了個女兒？”
林清玄心頭一凜。
“是。”他說。
皇帝笑了。
“那孩子，是佛女？”
林清玄沉默片刻。
“是。”他說。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佛女接回來了嗎？”
林清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
皇帝的眼睛裏，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貪婪？
渴望？
還是……瘋狂？
“皇上。”林清玄開口，“江都疫症未平，需要佛女坐鎮。臣鬥膽，請皇上容佛女暫留江都。”
皇帝的笑容，淡了一些。
方黎在旁邊，忽然開口了。
“林世子，”他說，“你這就不對了。皇上需要佛女延年益壽，你卻把她留在江都。難道在你眼裏，皇上的龍體，還不如江都那些賤民重要？”
林清玄轉過頭，看著他。
方黎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著，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林德尚上前一步。
“皇上。”他說，“江都疫症，來勢洶洶。佛女在江都，每日安撫民心，救治病患，不知救了多少人命。若此時將她召回，江都民心必亂，疫症必反撲。請皇上三思。”
皇帝皺起眉頭。
“疫症？”他說，“什麼疫症？”
朝堂上，一片安靜。
林德尚愣住了。
他看著皇帝，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一個官員站了出來。
是趙尚書。
“皇上。”他說，“江都疫症之事，臣略知一二。”
皇帝看著他。
趙尚書說：“數月前，江都突發疫症，蔓延至揚州。兩地百姓死傷無數，幸得地方官員和百姓自救，方纔控製住局勢。”
他頓了頓。
“臣這裏有江都、揚州兩地官員的詳細奏報，請皇上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雙手呈上。
皇帝身邊的太監接過來，放在禦案上。
皇帝低頭看了一眼。
又抬起頭。
“幾個月前的事？”他問，“朕怎麼沒收到？”
朝堂上，又是一片安靜。
林清玄看著皇帝。
他的眼神，有些渙散。
像是……想不起來什麼。
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趙尚書說：“臣也不知為何。按理說，這麼大的事，早該呈報禦前。”
他頓了頓。
“或許是有人，把訊息壓下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黎身上。
方黎麵不改色。
他隻是微微側過頭，看了皇帝一眼。
就一眼。
皇帝的眼神，忽然變得更渙散了。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剛從夢裏醒來。
“不過是疫症。”他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哪裏有朕延年益壽重要？”
林清玄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繼續說：“林清玄，朕命你，馬上把佛女接回上京。”
朝堂上，一片嘩然。
有官員站出來。
“皇上！江都疫症未平，此時召回佛女，恐生民變！”
又有官員站出來。
“皇上！佛女在江都救死扶傷，功德無量，此時召回，與理不合！”
還有官員站出來。
“皇上，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皇帝揮了揮手。
“夠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閉上了嘴。
他看著林清玄。
“林清玄，”他說，“朕再問你一遍。”
他頓了頓。
“佛女，你交不交？”
林清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越過皇帝，落在他身後的屏風上。
屏風上綉著龍，張牙舞爪。
他想起了安安。
想起她站在桂花樹下，沖他揮手的樣子。
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爹爹，上京好不太平。你們小心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陣風。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
“皇上。”他說，“佛女是臣的女兒。”
皇帝皺起眉頭。
林清玄說：“她才幾個月大。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隻會喝奶睡覺。”
他頓了頓。
“這樣的孩子，能幫皇上延年益壽嗎？”
朝堂上，一片死寂。
皇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方黎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沒想到，林清玄會這樣說話。
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這樣對皇帝說話。
林德尚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孩子，長大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退朝。”
他站起身，往後麵走去。
走到屏風旁邊，他忽然停住。
回過頭。
“林清玄，”他說，“你好自為之。”
他走了。
朝堂上，隻剩下一群麵麵相覷的官員。
和站在原地的林清玄。
還有方黎。
方黎走過來，在他身邊停住。
“林世子，”他輕聲說，“好膽量。”
林清玄看著他。
方黎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夜的冰。
“不過，”他說，“你以為這樣，就完了嗎？”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
回過頭。
“那些孩子，”他說，“你們找著了嗎？”
林清玄的心，猛地一緊。
方黎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然後他走了。
林清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德尚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清玄。”
林清玄回過頭。
林德尚看著他，目光複雜。
“走吧。”他說，“回去再說。”
林清玄點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大殿。
外麵，天色陰沉。
一場更大的風雨，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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