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北三十裡，亂葬崗。
殘月被烏雲半掩，林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幾個黑袍人正圍著一座新墳挖掘，鐵鍬鏟土的“嚓嚓”聲在死寂的夜裏格外瘮人。
為首的是個獨眼老者，正是那夜在靜園佈陣的黑蓮教主。
他手持一盞幽綠燈籠，燈焰跳動間映出墳頭歪斜的木牌——“劉氏孺人之墓”。
“挖快點！”
獨眼老者嘶聲道，
“這婦人是難產血崩死的，怨氣最重，煉出的屍油才夠勁！”
手下們埋頭苦幹，不多時便挖出棺木。
撬開棺蓋，一股腐臭衝天而起，可這些黑袍人卻麵露喜色，熟練地掏出小刀、瓷瓶，開始刮取屍身上的油脂。
就在此時，林中忽然傳來一聲鳥鳴。
不是夜梟，不是烏鴉，而是一種短促、尖銳、像是某種暗號的鳴叫。
黑袍人齊齊停手，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
樹影晃動，三個身影緩緩走出。
為首者高大魁梧，做漢人打扮，可那深邃的眼窩、高聳的顴骨，分明是草原人。
正是巴圖魯。
“諸位，”巴圖魯操著一口生硬的漢話，抱拳道，“深夜挖墳，好雅興。”
獨眼老者眯起那隻完好的眼睛，打量來人。
當看到巴圖魯腰間那柄彎刀時，他瞳孔微微一縮，外族王族才能佩戴的鑲金刀柄。
“閣下是……”
“外族來的生意人。”
巴圖魯咧嘴一笑
“前些日子在靜園外，與諸位有過一麵之緣。”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卻明白：那夜搶佛女，咱們是“同道”。
黑蓮教眾互相對視，手悄悄摸向腰間的法器。
巴圖魯卻擺擺手：“別緊張。我不是來打架的，是來……談生意的。”
他踱到墳邊，看了眼棺中屍體，嘖嘖兩聲：“這種剛死三天的婦人，怨氣是足，可煉出的屍油火候不夠。要煉上等‘奪魂油’，得找橫死七日的壯年男子，最好是刀兵所傷，怨氣凝而不散。”
獨眼老者心中一震——這蠻子，竟懂煉屍之術？！
“閣下……懂行？”
“略知一二。”
巴圖魯從懷中掏出一枚骨符，符上刻著扭曲的圖騰，
“在我們山麓族，這叫‘血祭術’。用仇敵之血煉符，可咒殺百裡之外的敵人，與你們中原的‘釘頭七箭書’，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話鋒一轉，直視獨眼老者：“那夜在靜園，我看諸位佈陣手法精妙，可惜功虧一簣。若是有上等屍油助陣，何至於被那林清玄一劍破之？”
這話戳中了黑蓮教的痛處。
獨眼老者沉吟片刻，揮手讓手下退開幾步，低聲道：“閣下既知靜園之事，也該明白——那佛女身懷異寶，又有林家重兵把守，硬搶是行不通的。”
“所以需要智取。”
巴圖魯眼中閃過精光，
“明日林家辦滿月宴，賓客雲集，守衛必然分散。若是宴席上出點‘意外’……比如，有人中毒，或者走水，或者……”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或者鬧鬼。”
獨眼老者獨眼一亮：“閣下的意思是……”
“我有人，能混進宴席製造混亂。”巴圖魯道，“你們有術法，可趁亂施咒，拘走佛女魂魄——哪怕隻拘走一縷，也能逼林家交出佛女。”
“然後呢？”獨眼老者警惕道，“佛女歸誰？”
“各取所需。”
巴圖魯笑得狡猾，
“我要聖子——也就是佛女的肉身，帶回草原供奉。至於她的魂魄……你們黑蓮教不是最喜歡煉‘生魂’嗎？拿去便是。”
這條件聽著誘人，可獨眼老者不敢全信。
蠻子狡詐，萬一事成之後翻臉……
巴圖魯看出他的疑慮，從懷中掏出個羊皮袋，倒出幾顆鴿蛋大的紅寶石：“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另有重謝。而且——”
他壓低聲音：“我隻要聖子肉身，你們得魂魄，還得罪林家的是我，你們拿了東西遠走高飛，豈不兩全其美？”
這話終於打動了獨眼老者。
是啊，得罪林家的是山麓族，他們黑蓮教撈了好處就跑，天高皇帝遠，誰能奈何？
“好！”獨眼老者咬牙，“這筆買賣，做了！”
兩撥人就在墳邊，藉著幽綠燈籠的光，開始密謀。
巴圖魯道：“明日宴席，我會派阿古拉混進廚房幫工。他在中原遊歷多年，廚藝不錯，不會引人懷疑。下毒的事，交給他。”
獨眼老者點頭：“我會在靜園外三裡處布‘引魂陣’，隻要宴席一亂，佛女受驚，魂魄必然不穩，屆時以陣法牽引，必能拘來！”
“隻是……”他皺眉，“那林家二小姐林玉婉，還有那個柳運雲，都不是好對付的。特別是柳運雲，精通陣法，我的引魂陣未必瞞得過她。”
巴圖魯冷笑：“柳運雲交給我。明日宴席，我想辦法混進去。”
他眼中閃過狠色：“至於林玉婉……我會纏住她。那女人，我誌在必得。”
兩人又商量了撤退路線、接應地點、訊號暗號……直到東方泛白，才各自散去。
臨別時，巴圖魯忽然問：“還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獨眼老者遲疑片刻，低聲道：“黑蓮教，陰九。”
“好，陰九教主。”巴圖魯抱拳，“預祝我們……馬到功成。”
巴圖魯回到藏身的山洞時，天已矇矇亮。
阿古拉和卓力格圖迎上來：“大皇子，談妥了？”
“妥了。”巴圖魯灌了一大口馬奶酒，抹抹嘴，“陰九那老東西，貪是貪了點，但確實有本事。他答應布引魂陣，咱們得手的機會大了三成。”
阿古拉擔憂道：“可是大皇子，黑蓮教名聲太臭，跟他們合作……”
“合作？”巴圖魯嗤笑，“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等拿到聖子，第一個滅口的就是他們——黑蓮教的生魂術，留不得。”
他看向卓力格圖：“你準備一下，以草原商隊的名義，去靜園送賀禮。禮要厚，要顯眼，這樣我才能名正言順赴宴。”
“是！”
“阿古拉，”巴圖魯又吩咐，“你能混進去嗎？”
阿古拉一愣：“怎麼混？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外族人。”
巴圖魯眼中閃過複雜的光：“確實是這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那就在想想其他辦法！”
手下說：“或許可以找找黑蓮教，畢竟他們算是地頭蛇！”
山洞外，天色漸亮。
江都城方向傳來隱約的喧鬧，那是靜園在準備滿月宴。
巴圖魯走到洞口，望著那座被晨曦鍍上金邊的城市，握緊了腰間的彎刀。
聖子……
林玉婉……
這一次，他都要得到。
同一輪朝陽下，靜園已忙碌起來。
廚子們在後廚殺雞宰羊，丫鬟們擦拭桌椅擺設，親兵們最後一次檢查防衛。
正院花廳裡，紅綢高掛，喜字貼滿門窗，處處洋溢著喜慶。
暖閣中，蔣依依正在給女兒穿那件大紅百子衣。
小傢夥今天格外精神，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小腳丫不停蹬踏，心聲歡快得像隻小雀：
【穿新衣服啦……紅紅的……好看……】
林清玄站在一旁，看著母女倆，心中暖意湧動。
他彎腰抱起女兒，輕輕掂了掂：“咱們安安今天滿月，要高高興興的。”
【爹爹……香香……】孩子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咯咯笑起來。
團團跳上妝枱，看著這一家三口，金色豎瞳裡閃過一絲憂慮。
它昨夜在園外巡視，隱約嗅到不祥的氣息——不是山麓族那種蠻橫的腥膻，也不是黑蓮教那種腐臭，而是一種……混合的、陰謀的味道。
“喵，”它開口，“今天……小心些。”
林清玄轉頭看它：“你感應到什麼？”
“說不清。”團團甩甩尾巴，“但肯定有人要搞事。”
正說著，外頭傳來林德尚爽朗的笑聲：“都準備好了嗎？賓客快到了！”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將孩子交還給蔣依依。
“走吧，”他看向窗外，“該去迎接客人了。”
今天，是女兒的大日子。
也是……一場硬仗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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