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西，文墨街。
這條街與高銀街的喧鬧繁華不同，處處透著書卷氣。
青石板路兩旁，書肆、畫室、紙鋪、筆莊鱗次櫛比，空氣裡瀰漫著墨香與紙香。
趙綠柳挽著李知微的手臂，一家家逛過去，眼睛亮得驚人。
“知微你看！”她指著一家書社門口的木牌，“《上錯花轎》第三卷，今日新到——這不是小滿和我一起寫的話本子嗎？京城綠柳畫室出的，怎麼江都也有了？”
李知微湊近一看，還真是。
書社夥計正忙著把一摞摞新書搬上架，封麵上熟悉的人物畫風，分明就是趙綠柳畫室的手筆。
“而且你看，”趙綠柳又指向隔壁畫室門口掛的仿畫，“《江南春色圖》……這是我去年畫的！雖然仿得隻有六分像，可標價才二兩銀子——”
她說著就要進去理論，被李知微一把拉住：“綠柳，冷靜。”
“冷靜什麼？”趙綠柳瞪大眼睛，“這是盜竊……小偷……”
她一時沒想起那個詞。
李知微壓低聲音：“盜版。可你現在去吵，人家一句‘天下文章一大抄’，你能怎麼辦？再說了，你這趟來江都是陪小滿的，別惹事。”
趙綠柳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火氣。
可接下來的幾家書社、畫室，情況大同小異——她的畫，小滿的話本子，甚至畫室學徒們的作品，都在江都出現了仿品。
等逛完整條文墨街，趙綠柳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兩人找了家茶館歇腳。趙綠柳要了壺碧螺春，一口氣灌了大半杯，才開口道：“知微，你說這江都……市場很大啊。”
李知微正喝茶，差點嗆著：“你……你還想著市場？”
“為什麼不想？”趙綠柳眼睛又亮起來，“你看，小滿的話本子、我的畫，在江都這麼受歡迎，說明這裏的人識貨、肯花錢。可他們現在買的都是粗劣仿品，若是正品來了……”
她越說越興奮：“我在江都開家分號！就從書社做起，賣正版話本子、畫冊，再招幾個本地畫師學徒。小滿現在有孕不能常寫，但可以出點子，我讓我京城的學徒過來，按她的創意畫。”
“等等等等！”李知微打斷她，“綠柳，你一個兵部尚書家的千金大小姐，怎麼滿腦子都是生意經？你賺那麼多錢，不還是要嫁人？”
這話問得直接，趙綠柳卻笑了。
她拈起一塊茶館送的桂花糕，慢條斯理道：“嫁人和賺錢，衝突嗎？”
“這……”
“再說了，”趙綠柳咬了口糕，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男人哪有錢香？”
李知微：“！！！”
她瞪大眼睛看著趙綠柳，腦子裏閃過一連串驚嘆號——老天爺！這話是一個古代閨秀該說的嗎？這思想，這覺悟，這該死的超前！
趙綠柳沒察覺李知微的震驚，還在繼續：“你看小滿，當初為什麼要跑？不就是不想在深宅大院裏做個沒自由的姨娘或平妻？她現在多好，有自己的鋪子，有自己的手藝，想做什麼做什麼。林清玄現在是對她百依百順，可誰知道能順多久？”
這話戳中了李知微的心思。
她嘆了口氣：“所以我說，男人靠不住。”
“所以啊，”趙綠柳拍拍手上的糕點屑，“就算哪天林清玄受不了跑了，小滿照樣有錢養孩子、養自己。這纔是實實在在的保障。”
李知微看著她，忽然笑了：“這不就是你那句話——男人哪有錢香？”
趙綠柳被這話逗樂了，笑著笑著，忽然靈光一現。
“知微，我想寫個新話本子。”她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就寫一個愛財的小娘子，發現自己懷了身孕，不想被男人拘在後院，就帶著肚子裏的‘娃娃’跑了.....”
李知微脫口而出：“帶球跑？！”
“對！”趙綠柳一拍桌子，“大著肚子像個球，帶著球跑！你這形容得真好！”
李知微看著趙綠柳興奮的樣子，心中警鈴大作——這姑娘，該不會也是穿越的吧？可趙綠柳是實打實的兵部尚書千金，從小在京城長大，履歷清清楚楚……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天生反骨”？
“怎麼樣？”趙綠柳還在興緻勃勃地規劃，“女主角就開個點心鋪子，男主角是個身份尊貴但腦子不太好的傢夥，追妻追得雞飛狗跳……”
“等等，”李知微扶額，“綠柳，你這話本子……該不會是以小滿和林清玄為原型吧？”
趙綠柳眨眨眼：“藝術來源於生活嘛。再說了，小滿現在過得這麼好，我寫出來，也是給天下女子看看——誰說懷孕了就得困在後院？誰說女子不能自己掙錢、自己當家？”
這話說得正氣凜然，李知微竟無言以對。
她看著趙綠柳，忽然覺得，這姑娘若是生在現代，定是個叱吒商場的女強人。
回蜜浮齋的路上，趙綠柳已經開始盤算開書社的細節。
“鋪麵不用太大，但位置要好。文墨街就不錯，離高銀街也近，方便我和小滿商量劇情。”
“畫師可以從京城調兩個熟的過來，再在江都招幾個有天賦的學徒。”
“話本子先出小滿的《上錯花轎》第四卷，再出新故事……對了，那個‘帶球跑’的，我得趕緊寫大綱。”
她絮絮叨叨說著，李知微在旁邊聽著，忽然問：“綠柳，你爹……兵部尚書大人，知道你這些‘生意經’嗎？”
趙綠柳腳步頓了頓，隨即笑了：“知道啊。我爹說了，女子有本事是好事，隻要不違法亂紀、不辱沒門風，隨我折騰。”
“而且我爹還指望我賺錢貼補兵部呢，你要知道軍需多大，皇帝庫房在大都不夠呢！”
她看向李知微，眼中閃著光：“我爹還說了，這世道對女子諸多束縛，若我自己能掙出一片天，將來無論嫁不嫁人、嫁什麼人，腰桿都能挺得直。”
李知微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蔣依依曾經說過的話——“這個時代，也有開明的父母。”
原來是真的。
兩人回到蜜浮齋時，已是傍晚。
後院飄出燉雞湯的香氣，林清玄正在灶前看著火，蔣依依坐在桂花樹下綉著小衣裳。
“回來啦？”蔣依依抬頭笑道，“逛得如何？”
趙綠柳快步走過去，挨著她坐下，把今日所見所想一股腦兒說了。
蔣依依安靜聽著，聽到“帶球跑”時，手中的針頓了頓，隨即失笑：“你呀……”
“怎麼樣？寫不寫？”趙綠柳眼睛亮晶晶的。
蔣依依想了想，輕聲道：“寫吧。說不定……真能給人一些勇氣。”
林清玄端著雞湯出來，聽見後半句，疑惑道：“什麼勇氣？”
三個女子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沒什麼。”蔣依依接過湯碗，“就是綠柳想寫個新故事。”
林清玄“哦”了一聲，也沒多問，隻道：“趁熱喝。”
雞湯香濃，桂花甜香，暮色溫柔。
趙綠柳看著這一幕，心中那個故事的輪廓愈發清晰。
她要寫一個女子，不靠男人，不靠家族，隻靠自己的一雙手、一顆心，在這世間掙出一片天。
而故事的結尾，或許就像現在這樣——
有人燉湯，有人繡花，有人寫故事。
各有所長，各得其所。
至於男人……
趙綠柳瞥了眼正在給蔣依依剝核桃的林清玄，嘴角微揚。
男人嘛，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踹了。
反正，錢最香。
窗外，秋月漸升。
江都的夜晚，因為這個新來的姑娘，似乎又要多幾分熱鬧了。
而那個關於“帶球跑”的故事，正在某個靈動的腦海裡，悄然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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