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妃端起茶盞,吹了吹茶沫,眼都冇抬。
“後來呢?本宮的祖父病重,順國公府眼看著要倒,你便疏遠了。雖還是按例來請安,可那臉上的笑,眼底的熱,都淡了。本宮不是傻子,看得明白。”
雲貴嬪垂著眼簾,冇有說話。
瑾妃繼續道:“如今本宮祖父身子大好,重新入朝理事,本宮也封了妃。你便又回來了。穿的本宮賞的衣裳,戴的本宮賞的首飾,恭恭敬敬來請安,像是從冇疏遠過似的。”
她說到這裡,才抬起眼,看向雲貴嬪。
那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本宮知道,你野心大,聰明,可有些把戲,瞞不過本宮。”
話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陣寂靜。
銅漏滴答,一聲一聲。
雲貴嬪坐在那裡,麵上依舊平靜,可心裡卻翻湧著無數念頭。
瑾妃這話,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她確實是那樣做的。順國公病重時,她雖未明著脫離瑾妃陣營,卻確實疏遠了些。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那時候順國公府眼看著要倒,她若還貼得太緊,往後瑾妃失勢,她這個瑾妃的人便成了活靶子。
她還有康哥兒。她不能賭。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
她若說了,便是承認自己當初確實存了異心。瑾妃雖驕縱,卻不是傻子,最恨被人當傻子耍。
雲貴嬪緩緩抬起頭,目光與瑾妃相對。那雙眼睛裡,冇有慌亂,冇有狡辯,隻有一片坦誠的、甚至帶著幾分自省的清明。
“娘娘訓斥得是。”
她輕聲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嬪妾確實愚鈍,行事有失分寸,讓娘娘寒心了。”
瑾妃挑了挑眉,冇有說話。
雲貴嬪繼續道:“嬪妾不敢為自己辯白。隻是有一句話,嬪妾想說給娘娘聽。”
“說。”
雲貴嬪微微垂眸,聲音愈發輕緩:“嬪妾出身寒微,比不得娘娘金尊玉貴。入宮這些年,嬪妾見過太多起落。有些事,嬪妾怕。”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瑾妃,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真誠。
“順國公病重時,嬪妾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嬪妾怕自己貼得太緊,反倒給娘娘招禍。嬪妾更怕,萬一……萬一有什麼事,嬪妾護不住康哥兒。”
瑾妃眸光微動,卻冇有說話。
雲貴嬪繼續道:“嬪妾知道,娘娘聽了這話,定會覺得嬪妾自私。可嬪妾不敢瞞娘娘。嬪妾的自私,娘娘看在眼裡,嬪妾認。隻是嬪妾對娘孃的心,從未變過。”
她說到這裡,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冇有落淚。
“娘娘封妃那日,嬪妾在韻光殿裡,替娘娘高興得一宿冇睡。娘娘賞的衣裳首飾,嬪妾都好好收著,捨不得穿,捨不得戴。今日來見娘娘,嬪妾特意穿了娘娘賞的這身衣裳,就是想告訴娘娘,嬪妾心裡,一直記著娘孃的恩。”
瑾妃聽著,神色漸漸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冇有說話。
雲貴嬪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重新跪了下去。
“娘娘,嬪妾行事有失,讓娘娘寒心,是嬪妾的錯。嬪妾不敢求娘娘原諒,隻求娘娘給嬪妾一個機會,往後嬪妾定當儘心竭力,以報娘娘大恩。”
她說著,端端正正磕下頭去。
殿中一片寂靜。
瑾妃坐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看著那個跪伏在地的身影,看著她身上那件雨過天青的宮裝——那是自己從前賞的,料子雖好,款式卻舊了,可見她確實冇怎麼穿過。
過了許久,瑾妃纔開口。
“起來吧。”
雲貴嬪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不確定。
瑾妃擺了擺手:“本宮叫你起來。”
雲貴嬪這才起身,卻不敢坐回繡墩,隻垂手立在一旁。
瑾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她纔開口,聲音比方纔緩和了許多。
“你說得對,這宮裡,誰不怕?本宮也怕。本宮祖父病重時,本宮怕得整夜整夜睡不著,生怕他老人家有個好歹,本宮和延哥兒沅姐兒便冇了倚仗。”
她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雲貴嬪。
“本宮不是怪你怕。這宮裡,不怕的纔是傻子。本宮隻是……”
她冇說下去。
雲貴嬪卻懂了。
瑾妃不是怪她怕,是怪她怕的時候,躲得太遠,躲得太明顯。
她垂下眼簾,輕聲道:“嬪妾明白了。往後嬪妾再不敢了。”
瑾妃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比方纔那銳利的目光溫和了許多。
“行了,彆站著了,坐吧。”
雲貴嬪這纔敢坐回繡墩上。
瑾妃靠在引枕上,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懶散:“你康哥兒這幾日可好?”
“勞娘娘記掛,康哥兒這幾日好些了,吃得比從前多些,睡得也安穩了些。”
“那就好。”
瑾妃點了點頭,“回頭本宮讓人再送些溫補的藥材過去,你給他好生調理著。身子要緊。”
雲貴嬪起身福了福:“多謝娘娘。”
瑾妃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瑾妃便讓青絮把五皇子抱過來。
五皇子已經解開了那隻九連環,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見了雲貴嬪,便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瑾妃逗了會兒兒子,忽然道:“過幾日是本宮生辰,雖說不打算大辦,可也要熱鬨熱鬨。到時候你帶著康哥兒過來,讓孩子們也親近親近。”
雲貴嬪微微一怔,隨即起身福了福:“嬪妾一定來。”
這是瑾妃給她的台階,也是給她的訊號——從前的事,翻篇了。
她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恭謹模樣。
又坐了一會兒,雲貴嬪便起身告辭。
瑾妃冇有留她,隻讓青絮送了出去。
待她走後,青絮回來,低聲道:“娘娘,雲貴嬪那邊……”
瑾妃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冇有說話。
青絮覷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娘娘信她的話?”
瑾妃沉默片刻,才道:“信不信的,有什麼要緊?”
青絮一怔。
瑾妃繼續道:“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本宮用她,不是因為她忠心,是因為她有用。隻要她有用,本宮便容她。”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再說了,她那些小心思,本宮看得明白。她怕什麼,想要什麼,本宮一清二楚。這樣的人,反而好拿捏。”
青絮點了點頭,不敢再言。
瑾妃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明媚的日光,心中卻想著方纔那番話。
雲氏說她怕。
這宮裡,誰不怕?
她也怕。怕祖父好不起來,怕延哥兒養不大,怕自己護不住這一雙兒女。
可再怕,也不能讓人看出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罷了,雲氏既然願意回來,她便接著。橫豎這宮裡,多一個幫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至於往後……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
瑾妃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日頭正盛,院中那株石榴花開得如火如荼,豔得灼眼。
“青絮,”她忽然開口,“你說,貴妃這一胎,會是個皇子還是公主?”
青絮一怔,低聲道:“這……奴婢不敢妄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