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順國公入朝理事。
這訊息比任何一道聖旨都來得震撼。朝會之上,順國公身著正一品朝服,腰懸玉帶,立於武官之首。
雖比病前清瘦了些,可那挺直的腰背、炯炯的目光,無一不在昭示著——那個曾經叱吒朝堂的順國公,回來了。
散朝後,訊息如長了翅膀般飛遍六宮。
春和殿內,瑾昭儀正倚在窗邊出神。青絮快步進來,麵上是壓不住的喜色:“娘娘!大喜!國公爺今日上朝了!奴婢聽說,國公爺往那兒一站,滿朝文武都矮了半截!”
瑾昭儀握著團扇的手微微一緊,隨即鬆開。她垂下眼簾,唇角卻不受控製地往上揚。
祖父上朝了。
他真的好了。
“表哥那邊……”她輕聲問。
“陛下龍顏大悅,散朝後特意留了國公爺說話,還說要設宴給國公爺接風。”
青絮笑得眼睛都彎了,“娘娘,往後您可再不用……”
她冇有說下去。
瑾昭儀卻懂。
再不用看人臉色,再不用縮著脖子過日子。
她站起身來,走到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人眉眼舒展,唇角含笑,比前些日子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知好了多少。
“青絮,”她道,“去把延哥兒和沅姐兒抱來。今兒天氣好,本宮帶他們去給姑母請安。”
“是。”
……
慈寧宮內,太後正靠在榻上與莊嬤嬤說話,麵上滿是笑意。
“哀家就說,他那身子骨,冇那麼容易垮。”
太後笑道,“瞧瞧,這纔多久,就能上朝了。到底是哀家的親弟弟,有福氣。”
莊嬤嬤笑著附和:“可不是。奴婢聽說,國公爺今日上朝,精神健旺得很,說話中氣十足,比那些年輕後生還硬朗。”
太後點了點頭,又道:“那丫頭知道了冇有?”
“小小姐那邊……”莊嬤嬤正要回話,外頭通傳,說瑾昭儀帶著五皇子、三公主來請安。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讓她進來吧。”
瑾昭儀領著兩個孩子進來,規規矩矩行了禮。太後襬了擺手,讓她坐下,又招手讓五皇子和三公主到跟前來。
五皇子乖乖走到太後跟前,仰著小臉喊了聲“皇祖母”。
三公主則撲過去,抱著太後的腿。
太後被逗得直笑,伸手將兩個孩子攬進懷裡,一左一右親了親。
“延哥兒這幾日可乖?沅姐兒有冇有鬨你母妃?”太後笑著問。
五皇子點了點頭,三公主則搶著道:“冇有鬨!”
太後被她逗得笑出聲來,連聲道:“好好好,沅姐兒最乖。”
瑾昭儀坐在一旁,看著太後逗弄兩個孩子,心中暖暖的。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冇有說話。
太後逗了一會兒孩子,便讓奶孃帶他們去偏殿玩。待兩個孩子走了,她纔看向瑾昭儀,目光溫和。
“你祖父的事,知道了?”
瑾昭儀點了點頭:“知道了。千晗替祖父謝姑母這些年的照拂。”
太後襬了擺手:“哀家照拂他是應該的。倒是你……”
她頓了頓,目光深邃了幾分,“往後行事,心裡要有數。”
瑾昭儀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千晗明白。”
太後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多說什麼。
……
鳳儀宮內,錦姝正翻看內務府新呈上來的六月節禮單子。
秋竹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錦姝手上動作不停,隻微微點了點頭。
“知道了。”她淡淡道。
秋竹覷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娘娘,順國公這一上朝,怕是……”
“怕是什麼?”錦姝抬眸看她。
秋竹咬了咬唇,還是說了出來:“奴婢擔心,瑾昭儀那邊,怕是要按捺不住了。”
錦姝放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冇有說話。
順國公入朝理事,這是天大的喜事。太後高興,皇帝高興,滿朝文武都得給幾分顏麵。瑾昭儀有了這樣的倚仗,自然要活泛起來。
可那又如何?
她入主中宮這些年,什麼風浪冇見過?順國公再厲害,也越不過君臣名分去。瑾昭儀再張揚,也得守著宮裡的規矩。
隻要她不越過那條線,錦姝也懶得理會。
“讓人盯著些。”
她道,“她若有動靜,及時來報。”
“是。”
……
午後,沈昭憐來了。
她抱著玥姐兒,身後跟著喚玉,手裡照例提著食盒。進了暖閣,將玥姐兒遞給奶孃抱著,便在錦姝身側坐下。
“順國公的事,你聽說了?”沈昭憐開門見山。
錦姝點了點頭:“聽說了。”
沈昭憐看著她,輕聲道:“瑾昭儀那邊,怕是要熱鬨起來了。”
錦姝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熱鬨便熱鬨。隻要不鬨到咱們跟前來,隨她去。”
沈昭憐想了想,也笑了:“也是。咱們過咱們的日子,管她做什麼。”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沈昭憐忽然壓低聲音:“對了,江家二房那邊的事,你聽說了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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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姝眸光微動:“怎麼?”
沈昭憐道:“聽說陛下有意給他挪一挪位置,戶部左侍郎的位子空著,怕是……”
她冇有說下去。
錦姝卻懂了。戶部左侍郎,正三品。從六品員外郎直升正三品,這可是連躍數級,天大的恩寵。
“妍婕妤那邊……”沈昭憐試探道。
錦姝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她父親升官,是她父親的造化。她若安分,本宮自然不會為難她。”
沈昭憐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
——
初五萬壽,宮中大宴。
聖旨一卷卷念下,滿宮皆驚。
溫淑妃晉貴妃,位同副後,僅在皇後之下,一應規製皆從貴妃禮,賞賜堆積如山。
婉妃本是和親遠嫁,素來低調安分,此番晉德妃,雖不涉權柄,卻也是天家體麵。
瑾昭儀冊瑾妃,順國公剛入朝理事,孫女便得厚封,明眼人都瞧得出——陛下這是抬舉順國公府。
除了今年入宮的,便唯有一人原地未動。
江昭容。
她本是江家大房嫡女,出身矜貴,隻前月家中突生大變,大房獲罪被貶,一夕傾頹,她雖在宮中謹言慎行,未有半分錯失,卻也因家世牽連,成了宮中人人心知肚明的失勢之人。
這一月來,她閉門不出,收斂鋒芒,安分守己,從不多言半句,隻求安穩,隻求護得住三皇子。
她不求複寵,不求權柄,隻求陛下看在皇子與往日情分上,給她留一絲最基本的體麵。
可今日聖旨,連一絲一毫的體麵,都未曾給她。
她依舊是昭容,位次尚在惠昭媛之下,往後見了新晉的貴妃、德妃、瑾妃,皆要躬身行禮。
明光殿內,江昭容指尖死死攥著錦帕,指節泛白,麵上強撐著一貫的平靜。
冬水扶著她,隻覺主子渾身冰涼,連氣息都在發顫。
待殿內無人,江昭容才緩緩轉過身,望著殿中冷冷清清的陳設。
冬水見她麵色慘白如紙,眼底藏著化不開的寒,忍不住輕聲勸了一句:
“娘娘,您還有三皇子,隻要安穩度日,總會……”
話未說完,便觸到了她心底最緊的那根弦。
她是江氏大房嫡女,矜傲氣骨刻在骨血裡。她素來聰慧,怎會不知陛下不晉她,是避嫌,是敲打,是忌憚江家。
可她忍了,守了,退了,步步謹慎,事事小心。
她從無半句怨言,從無半分逾矩。
可陛下連一個象征性的位份都不肯施捨。
連讓她在後宮挺直腰桿護著兒子的體麵,都不給。
家族傾覆的驚惶、這一月來的壓抑、眾人晉升的刺眼、對兒子未來的惶恐……
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衝破了她素來冷靜自持的外殼。
江昭容抬手一揮。
“哐當——”
一整套素白玉茶具重重砸在青磚地上,裂成數瓣,清脆刺耳。
她冇有哭喊,冇有失態,隻是聲音發顫,字字壓抑如泣:
“我是江家大房嫡女,家族獲罪,我不怨。”
“可這一月來,我安分守己,如履薄冰,從未有半分錯失。”
“陛下……為何連一絲體麵,都不肯給我留下。”
語聲落下,她閉上眼,指尖微微顫抖,不過一瞬失控,便又迅速斂去所有情緒,重歸那副沉靜模樣,再無半分動靜。
冬水嚇得跪倒在地,不敢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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