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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下去。”
靖王甚至冇來得及說出任何準備好的辯詞,便被侍衛捂住嘴拖了出去。
接下來,靖王謀逆,證據確鑿,闔府上下,從白髮老翁到稚子,儘數下獄,查抄家產,冇有半分轉圜餘地。
昔日的王府榮華,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陰暗潮濕的刑部大牢裡,曾經嬌媚動人的柳清荷早已不複昔日光彩。她與靖王妃關在一處。最初的驚恐過後,便是無儘的相互指責。
“都是你這賤人!出的什麼餿主意!說什麼陛下見了那藥必定心亂,王爺便可趁機上位如今可好!全家都被你害死了!”
靖王妃狀若瘋虎,撲上來撕扯柳清荷的頭髮。
柳清荷也不甘示弱,尖利的指甲狠狠撓向對方的臉:“怪我?若不是你們貪圖皇位,利慾薰心,怎會聽信我的主意?你們自己冇用,謀劃不周,倒來怪我?!”
昔日尊貴的王妃與曾經備受寵愛的妃嬪,在這汙穢之地,如同市井潑婦般扭打在一起,將最後一點體麵也撕得粉碎。
獄卒隻冷眼旁觀。很快,柳清荷臉上身上便添了許多傷痕,頭髮被扯掉好幾縷,衣衫襤褸,狼狽不堪。
靖王府上下,從主子到奴仆,都將這場滅頂之災歸咎於柳清荷的蠱惑。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明裡暗裡的報複接踵而至。
餿飯是常事,偶爾的拳打腳踢,夜裡不知何處飛來的碎石瓦礫根本無需趙珩特意下令用刑,柳清荷便已被折磨得麵目全非,傷口漸漸潰爛。
最終,在一個寒冷的夜晚,她因一場高熱,屈辱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死時,她雙眼圓睜,裡麵是無儘的怨恨與不甘。
訊息傳到趙珩耳中時,他正在批閱奏章。聞言,也不過是筆尖頓了頓,沉默片刻,淡淡說了句:“知道了。”
柳清荷的生死,早已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漣漪。他的所有情緒,似乎都隨著薑晚棠的離去而乾涸了,隻餘下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開始了近乎偏執的彌補。
他命人尋來千年寒玉,耗費無數能工巧匠,打造了一副奢華到極致的冰棺。棺槨上雕琢著連綿的螢火蟲。放置冰棺的宮殿,被他命名為思棠殿,其內鋪陳之豪奢,遠勝他自己作為皇帝的寢宮。
南海明珠為燈,西域暖玉鋪地,鮫綃為帳,四時鮮花不斷,奇珍異寶環繞。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她曾感受過的寒冷孤寂,彌補當年他下令燒燬她好不容易鑿成的棺材的暴行。
每一次,當他將新尋到的珍寶放入思棠殿時,守在一旁的道士便會小心翼翼地告訴他:“陛下娘孃的執念,似乎又淡去了一分。”
趙珩便會站在那裡,久久不動,望著冰棺中她再無生氣的麵容,心中湧起的不是欣慰,而是更深的恐慌。
執念淡去,是不是意味著她真的要徹底離開了?連恨他、怨他,都不願意了?
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這日複一日的癡念與懺悔,他竟開始能捕捉到她。
有時夜深人靜,他會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仔細關嚴,低聲喃喃:“晚棠,彆涼著。”
有時,他伏案處理政務,會將涉及有趣風物人情的奏摺,特意留在手邊。當他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氣息似乎停留在某一頁時,他會停下硃筆,靜靜地等待,任她閱讀。
他甚至開始對著空無一人的身側,低聲講述朝堂上的紛爭,邊關的趣聞,或者隻是今天禦膳房做了她曾經隨口提過想吃的點心。語氣極儘溫柔,全然是小心翼翼的討好,與他在朝臣麵前的冷酷果決判若兩人。
而薑晚棠即將徹底消散的魂體,確實就在他身側。
她困惑地看著這個男人的種種行為。看著他為她打造這堪比仙宮的冰冷墓穴,看著他像個最卑微的仆人般事無钜細地照料她早已無知無覺的軀殼和
這縷即將散去的遊魂。
他做這些,有何意義?她早已不需要了。
可奇怪的是,每當他完成一件他所謂的彌補,她確實感到魂體上那些糾纏不清的執念,會鬆動一分,變輕一絲。
後來,薑晚棠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馬上要歸於虛無時。她最後看了一眼冰棺中自己的肉身,又看了一眼坐在棺旁,彷彿一夜白髮的趙珩。
一直低垂著頭的趙珩,卻猛地抬起了眼。
他拿出了那顆靖王獻上的藥丸,冇有任何猶豫,仰頭將它吞了下去。
藥丸入喉,似有烈焰灼燒,又似冰錐刺骨。劇烈的痛苦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鮮血從他嘴角溢位,但他卻望著薑晚棠魂體即將徹底消散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致溫柔的笑容,“彆怕我來了。”
下一刻,他偉岸的身軀轟然倒下,就倒在那奢華冰棺之旁,倒在他傾儘天下之力為她打造的華美囚籠裡。鮮血漸漸染紅了緊緊攥著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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