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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能坐上龍椅,手段並不光彩。
他蟄伏,隱忍,披著溫順無害的羊皮,在暗處織網,最後發動宮變,血洗宮廷。
也是他親手將那昏聵老邁、亦是他生身父親的先帝,送上了西天。這弑父逼宮的罵名,足夠被史官口誅筆伐,戳很久的脊梁骨。
但他不在乎,甚至當他終於龍袍加身,站在權力的巔峰時,滿心翻湧的卻不是天下,而是薑晚棠。
所以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將她從先帝後宮的名冊裡劃出,不由分說地鎖進了自己的宮殿。他本來是想折磨她。
可奇怪的是,真把她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了,他又時常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茫然。恨是真的,看見她,就彷彿看見母妃額角的血洞,看到母妃死不瞑目的模樣,看見她對著先帝巧笑倩兮的模樣。
可目光落在她日益消瘦的臉上,落進那雙曾經盛滿冷宮星河、如今卻隻剩下驚惶的眼眸時,又會覺得心煩意亂。
登基第一年,他幾乎隻召幸她一人。不是愛,是恨得太專注,眼裡心裡都塞滿了她,容不下其他任何身影。他尤其熱衷於在床笫之間折磨她,彷彿那樣才能確認她的存在。
他會用冰涼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渙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臉上,然後惡劣地、一遍遍在她耳邊提起先帝:“是那老東西讓你快活,還是朕?嗯?他碰你哪裡了?”
他享受她瞬間僵硬的顫抖,享受她壓抑不住的哽咽,覺得那是對她最好的懲罰。
卻從未想過,對於當時本就心碎欲絕的她,這樣反覆撕開血淋淋的傷口,再撒上鹽,一遍遍淩遲,究竟是怎樣的痛不欲生。
可除了在床笫間變著法子折辱她,在其他地方,他的行為又顯得矛盾。
她的吃穿用度,永遠是後宮最好的,甚至超過了份例,隻是每次賞賜時,他的臉色都故意難看至極,彷彿施捨給乞丐。
但若有宮人敢因此怠慢她半分,他知曉後必會嚴懲不貸。他自己都說不清這是什麼心理,大約是恨她,也要她活著承受,且不能活得過於狼狽隻能受他一人的懲罰?
直到第二年開春,他去皇陵祭拜母妃。回宮後,再看到跪在宮道上迎接的薑晚棠,恨意又猛然翻騰。他不能這樣!他怎麼能對這個害死母妃的女人心軟?
他沉著臉,徑直走到她麵前,聲音冷硬:“去佛堂,跪在母妃靈位前。好好反省你的罪孽!什麼時候真心知錯了,什麼時候才準起來!”
薑晚棠冇有辯解,安靜地起身,挺直背脊,主動去跪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他去驗收時,清楚地看見,她膝蓋已經紅腫青紫得不成樣子,臉上滿是未乾的淚痕。
她哭了?
是因為跪得膝蓋疼痛難忍?還是因為被他如此冷落苛待,覺得委屈了?
那一瞬間,趙珩心裡不是冇有觸動,甚至有一絲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憐惜。可這絲觸動立刻被恨意狠狠壓了下去:哭?她有什麼資格哭?母妃因她而死,她不過跪一會兒贖罪,就覺得自己委屈了?說到底,她還是連一句真誠的懺悔都冇有,就隻想用眼淚來博取同情!
就是從那天起,他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他變了。
他開始刻意疏遠她,不再隻守著她一個人。他選秀,納新人,尤其把柳清荷接進宮,給予超出常格的寵愛。
起初是做戲,是報複。可後來,這戲演著演著,就開始變本加厲,一直持續到了她生命的儘頭。
持續到了他再也觸碰不到她的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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