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之上,兩道身影再次相對而立。
教習以槍拄地,身上依舊是那襲暗紅色的殘破戰袍,在蒼茫的戰場背景下沉靜如血。
他看著柳瀟,那雙深邃眼眸中映出的,已不再是初入秘境時那個渾身皆是“刀”味的試煉者。長時間的苦修讓她身上的某種東西沉澱了下來,那是槍者應有的沉穩、內斂,以及與手中兵器隱隱共鳴的“勢”。
柳瀟正在緩緩調整呼吸。她心中,沒有這場必須要贏的焦躁,也沒有因為勝了兩場而驕傲。她的心神,她的意誌,她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手中的槍桿和前方那道暗紅色的身影上。
她知道,這最後一戰,絕不會簡單。
風止,塵息。
下一刻,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保留,一出手便是全力!
柳瀟踏步前沖,槍隨身走,人借槍勢。槍尖化作一道筆直的寒芒,撕裂空氣,以最基礎的“中平紮槍”之勢,直取教習中門!
這一槍,簡練、迅猛、力透槍尖,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教習的槍,也在同一刻抬起。不見他如何蓄勢作勢,槍尖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點在柳瀟刺來的槍鋒側翼!
“鐺!!!”
撞擊聲炸開,火星於兩桿槍尖交擊處迸濺!
柳瀟身形微晃,卻是半步不退!
她腰胯一沉,將槍身傳來的磅礴巨力通過腳掌匯入腳下大地。與此同時,手腕一擰,槍身借勢迴旋,沒有硬撼,反而順著對方的力道畫出一個精妙的半弧,避開正麵鋒芒,槍尖由下而上反挑教習握槍的前手手腕!
變招之流暢,勁力轉換之圓融,已是深得教習槍法真傳。
教習前手微抬,槍桿豎起,穩穩封住上挑路線。
“砰!”
又是一次短促而結實的碰撞。
柳瀟依舊未退。反而借力旋身,繞著教習遊走的同時,手中長槍從各個角度遞出淩厲攻勢!
刺肋、點膝、穿腰、抹頸……基礎招式信手拈來,在她手中隨意拆解組合,銜接如行雲流水,將長槍“長、險、靈、變”的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她不再拘泥於固定套路,而是隨時根據戰局變化,槍隨心動。
教習手中長槍守得密不透風。攔、拿、格、擋、崩、壓……應對簡潔至極,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最恰當的位置精準化解柳瀟的攻勢。
但這一次,柳瀟的攻擊節奏並沒有被他輕易打亂。
三十個回合轉瞬即過。
柳瀟呼吸平穩,眼神銳利。她不再是之前交手時被動應對的一方,而是與教習形成了真正的攻防轉換。
她的槍法,在秘境裏十數年、乃至數十年的苦修之下,早就已經褪去了青澀,變得凝練無比。
哪怕教習的槍依舊深不可測,但她已經能預判他的部分攻擊軌跡,甚至還能在某些時候,發動令教習也必須認真應對的反擊。
五十回合。
七十回合。
戰鬥陷入僵持。
槍影翻飛,氣勁四射,在焦土上犁出一道道深痕。兩人從戰場東頭打到西側,身影交錯間,槍都揮出了殘影。
教習的攻勢依舊磅礴,但柳瀟的防守固若金湯,反擊犀利精準。她額角見汗,氣息微粗,戰意卻空前高昂。
這場戰鬥,早就不是單純為了離開秘境而戰。而是真正的、勢均力敵的較量。
九十回合。
一百回合。
柳瀟在與教習的對攻中,並沒有一味快攻,也不是一直被動防守。她時而壓迫搶攻;時而以靜製動;時而虛實變幻。
教習槍勢中那份最初的、近乎絕對的掌控感,逐漸被認真取代。他的反擊更加淩厲,角度更加刁鑽,力量也更加沉雄。
一百五十回合!
在一次雙槍猛烈交擊、各自盪開的瞬間,柳瀟目光一凝!
她捕捉到了!教習槍勢迴轉時,那因力量轉換而產生的、極其短暫的凝滯!
或許放在平時,這絲凝滯甚至算不上是破綻,但對於柳瀟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沒有猶豫,腰身猛擰,腳下發力,原本盪開的槍勢硬生生止住,隨即以更狂暴的姿態反向掃回!
不再是直刺,不再是挑抹,而是將全身力量與槍身重量合二為一,一記霸道的橫掃千軍,攔腰襲向教習!
這一擊,她放棄了所有花巧,隻追求極致的力量與速度!
教習眼中第一次出現明顯波動,似乎沒料到柳瀟在如此高強度的對攻後,還能打出這樣的爆發力量。
他身形不退反進,竟迎著橫掃而來的槍桿踏前一步,同時手中長槍不格不擋,以槍尖疾點柳瀟橫掃之槍的力道薄弱處——槍桿中段偏前三分!
“鏘——嘎吱!”
刺耳的碰撞與摩擦聲炸響!
柳瀟這石破天驚的一掃,竟被教習硬生生打斷了發力軌跡,力道被引偏三分!橫掃之勢未盡,卻已經失了準頭與大半威力。
然而,柳瀟的殺招,並不是隻有這一掃!
就在槍勢被引偏、教習重新呼叫力量的瞬間,她藉著橫掃餘勢與腰力,手腕驟然一抖!
那長槍彷彿在剎那間失去了重量,槍尖劃出一道弧線,由橫掃突兀轉為自下而上的反撩!目標直指教習因踏前突進而暴露出來的咽喉!
這一下變招,奇、險、快!完全超出了常規槍法的範疇,是柳瀟將槍法基礎融會貫通後,生出的、屬於自己的打法!
教習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這不是他教導的槍法,而是眼前這名學生“悟”了槍,並將其真正的化為己用!
危急關頭,教習頭顱猛然後仰,同時握槍的手發力,赤纓裂塵槍槍尾陡然上揚,槍身彎曲如弓,竟是以槍桿中後段,險之又險地架住了柳瀟那道致命撩擊!
“鐺——!!”
震耳欲聾的爆鳴聲中,兩人身形劇震,同時向後滑退!
柳瀟連退五步才勉強穩住身形,持槍的手臂不住顫抖,虎口崩裂,鮮血滲出。她喘息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教習也退了三步才站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槍的手,佈滿老繭的虎口處,竟也隱隱泛起一絲微紅。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柳瀟時,眼眸深處終於燃起了一簇清晰的、名為“戰意”的火焰。
“很好。”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往常更加低沉沙啞,在寂靜下來的戰場上清晰地回蕩。
話音落下的剎那,教習緩緩抬起眼簾,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他手中那桿赤纓裂塵槍,槍纓無風自動。整個戰場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而沉重,天光都暗淡了幾分。
那股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純粹殺伐煞氣,再無絲毫收斂,以他為中心轟然瀰漫開來!那是真正屬於戰場主宰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