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又一遍。
教習隻是在柳瀟每次刺出後，指出最關鍵的問題所在。沒有再次示範，也沒有手把手地糾正，隻是讓她自己在重複與失敗中，一遍遍體悟，一遍遍修正。
掌心那些本來已經開始緩慢結痂的傷口，再次被粗糙的槍桿碾壓、摩擦，重新撕裂開來。
溫熱的鮮血滲出，將槍桿中段染上一層黏膩濕滑的暗紅，握持起來越發困難，每一次發力都能感受到皮肉與槍桿摩擦時產生的澀痛。
但她的眼神卻越發沉靜。心裏，眼裏，彷彿真的隻剩下了手中槍、眼前石。
然而，這場訓練並不隻是安靜枯燥的重複。
偶爾，正當柳瀟全神貫注，凝聚力量，槍尖即將刺出的剎那，教習會猝不及防地驟然出槍！
有時是十分淩厲的一刺，直指她的咽喉、心口等要害，逼迫她在練習刺擊動作的同時，快速做出格擋或閃避；有時則是一記橫掃或下劈，抽向她的手臂、腰勒或雙腿，刻意乾擾她辛苦維持的發力節奏，或是破壞她剛剛穩固下來的重心平衡。
這一次，就在柳瀟槍尖即將觸及黑石的瞬間——
“呼！”
教習的長槍不再是直刺，而是如同鐵鞭一般，帶著沉悶的破空聲，狠狠向她抽來！
柳瀟根本來不及收槍回防，甚至連轉頭的餘地都沒有。她隻能憑著對危險的下意識感知，將身體重心猛地向前一壓，脊背肌肉瞬間繃緊，硬扛這一擊。
“啪！”
槍桿結結實實地抽在她的肩背交界處。
一股火辣辣的劇痛在身後炸開，柳瀟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背上被抽中的地方瞬間充血，傳來灼熱的脹痛，幾乎讓她半邊身子都麻了。
她踉蹌著向前猛衝了好幾步，才勉強用槍杵地，險險穩住身形，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
“戰場上的敵人，不會如這塊死物般，安靜不動，等你慢條斯理地擺好姿勢，蓄滿力氣，再恭敬請你出槍。”教習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漠然依舊，就好像剛才那狠厲的一擊與他毫無關係。
“記住，任何時候，你的‘根’不能丟，你的‘刺’意不能斷。攻守皆在一念之間，身形可因勢而動，隨敵而動，但根基不可有絲毫動搖。”
他頓了頓，槍尖再次抬起，穩穩指向那塊懸浮的黑石：
“繼續。”
這種乾擾式訓練，將原本就艱難的刺擊練習，難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柳瀟被迫陷入了一種分裂的狀態：既要保證自己刺向黑石的那一槍，動作不變形、發力不散亂；同時還必須分出一部分心神，時刻戒備著教習不知會從何處、以何種方式襲來的長槍。
失敗，就意味著要結結實實地捱上教習一記槍桿。那力道雖然不至於傷筋動骨，但抽在身上，卻能疼得她好半天緩不過來。
汗水、血水、塵土混合在一起，柳瀟的模樣早已狼狽不堪。但她刺出的槍，卻越來越穩，越來越沉。槍尖在黑石上留下的淺坑，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加深，邊緣也漸趨平整。
不知刺出了幾百次，幾千次，還是幾萬次。
某一刻，柳瀟再次凝神，調整呼吸，忘卻了身體的疲憊與疼痛，忘卻了教習可能襲來的乾擾，眼中隻剩下那塊黑石，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刺透”。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腳底蹬地傳來的反作用力，沿著小腿、大腿向上傳遞，在腰胯處轉折、疊加，推過肩背，流過手臂，最終湧向手腕、指尖……最終，那股力量自然而然地透過槍尖傳遞出去。
“嗤！”
一聲低沉銳利的穿透聲響起！槍尖精準刺入黑石，槍頭直沒至血槽部位！
雖然深度遠不及教習那般深透，但這一次，不再是敲擊鑿挖，而是真正的穿刺！
拔槍而出，黝黑的石麵上，留下了一個邊緣相對光滑、深約兩寸的規整孔洞。
柳瀟看著石上的孔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有點樣子了。”
教習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依舊平淡，卻似乎少了一絲最初的冷硬，“記住剛才那一槍的感覺。不是你的力氣突然變大了，而是你的力，終於能從腳底，‘傳’到槍尖了。通路初通，僅此而已。”
“繼續。”
柳瀟沒有任何得意或鬆懈，默默點頭，再次擺開架勢，目光望向黑石，開始了新一輪的“刺”。
直到她又成功以“透勁”刺穿了近千次，教習才開始傳授槍法中的防守與控場招式。
“槍是長兵，一寸長，一寸強。若是被人欺近身前，失了距離，長處頓成掣肘，便是劣勢。”
“‘攔’、‘拿’、‘圈’，不是為了與敵人兵器硬碰硬。其精髓在於‘控’——控製距離，控製節奏，控製敵刃。”
教習揮動自己那桿赤纓裂塵槍，演示“攔”槍：槍身劃出一道圓弧，看似輕緩，卻將秘境幻化出的一道從側麵襲來的勁氣穩穩撥開，引偏到一旁，自身勁力含而不露。
“感受槍身本身的彈性與韌性，用巧勁引導，不要用蠻力格擋。你的手腕要活，腰身要隨，目光要遠。”
“崩”槍，則是防守反擊的淩厲殺招。格擋或撥開敵人攻擊的瞬間，藉助對方力道或自身蓄力，槍身猛然彈抖崩出，槍尖直取要害。
“崩的是個‘瞬’勁，力道要短促爆發，如弓弦驟斷，令敵不及防。”
這些招式對聽勁、化勁、借力打力的要求更高，與雙刃那種貼身近戰、以快打快的風格完全不同，需要更宏觀的距離感和力道預判。
柳瀟意識中的刀法習慣，再次成為阻礙。麵對來襲的攻擊，她總是不自覺地想用更小的幅度、更快的速度去格擋、招架，結果往往是槍身被震開，或是漏過致命攻擊。
後來，教習的訓練方式越發“粗暴”直接。
他不再隻是通過秘境幻化出勁氣，而是親自持槍，以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輕重不一的力道，向她攻來，逼迫她用剛剛領悟的“攔拿崩圈”進行應對。
柳瀟疲於應付，身上不斷新增新的傷口。她嘗試讓自己放下所有屬於雙刃的近戰習慣，隻用長槍的思維去判斷，做出最恰當的防守或控場動作。
“不對！這一槍看似刺你左肋，實則後續藏著變招。你用‘崩’反擊得太早，力道用盡，新力未生，對手若變招，你隻有一個死字！此刻該用‘圈’，圓弧裹帶，將其槍勁引偏，同時自身留有餘力，靜觀其變！”
“這記劈砸勢大力沉，硬攔你手腕承受不住！用‘拿’結合步法後撤，邊卸邊引，同時槍尖須指向對手中門要害，逼他回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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