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被剝離到極致的倫理困境，沒有額外的資訊乾擾，沒有模糊地帶，直指生存規則與個體情感的尖銳衝突。
柳瀟的視線掃過兩塊投影，咆哮的海浪、絕望的倖存者、掙紮的男孩和癲狂的父親。
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心中已經開始分析利弊：
救援的結果顯而易見——包括男孩在內，全員死亡。
不去救援，結果雖然殘酷，但能儲存包括男孩父親在內的200個人繼續生存的可能性，哪怕希望渺茫。
權衡僅在瞬息之間完成。柳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回答：“不允許。”
水影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她的表象，直刺內心：“理由呢？你似乎完全沒有考慮那位父親的情感訴求，以及一個年幼生命即將消逝的事實。”
“生存優先，群體利益至上。”
柳瀟很理智地回答：
“男孩已經落水，他的生存概率本就極低。選擇救他，就是要將200個尚存的、可爭取的生存機會，直接轉變成確定的201個人的必死結局。這和自殺沒區別。
作為唯一被賦予最終決定權的人，我必須優先考慮救生艇的載重極限，最大程度地保障救生艇上倖存者的生存概率，而非滿足某個個體的情感需求。”
“即使那個男孩會在你眼前溺亡？即使他的父親可能會出於怨恨攻擊你，或者精神崩潰，進而影響艇上秩序，危及其他人的安全？”水影步步緊逼。
“是。”
柳瀟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動搖，“在我看來，這是為保全大多數人的生存可能性，所必須承受的代價。理性決策，不容許被個人情緒裹挾。”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男孩父親因此失控，並對其他倖存者的安全構成實質性威脅，我會將其視為需要處理的新問題。必要的時候，維持秩序、清除不穩定因素，也是決策者職責的一部分。”
水影沉默片刻，提出了一個更加尖銳的假設：“那麼，為什麼你不善良一點，選擇自己跳下救生艇，去換取那個男孩上船的機會？一命換一命，不會影響到其他人，也能成全那個父親的一片愛子之心。”
柳瀟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想法，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首先，我的存活，對於維持救生艇上秩序、指引方向而言，價值遠高於一個受驚孩童。犧牲高價值個體換取低價值個體，不是善良，而是愚蠢。”
“其次，這並不是等價‘換命’。”
她冷靜地迎上水影的目光，“我跳海，是確定的死亡。但男孩無法替代我作為唯一決策者的職能，他上船後無法安撫其他人，勢必會引起混亂與恐慌，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
這個選擇，隻不過是用一種看似‘高尚’的主動犧牲，來掩蓋本質上的衝動和自我感動，結果依舊是全員死亡。我拒絕這種無意義且愚蠢的選項。”
水影並未對這番回答做出評價，而是轉換了角度：“如果異位而處，你自己就是那個在海中掙紮、需要被救援的男孩，你的選擇是否會因此改變？”
柳瀟幾乎沒有思考，答案脫口而出：“不會。”
她凝視著水影，眼神清明而堅定，彷彿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如果我是那男孩，我會清楚地認識到自身處境。救援我的行為，會導致所有人的生存機會歸零。我更明白，這種所謂的‘救援’，本質上就是拉200條命去給1條命陪葬。
哪怕我本質上是個自私的人，也不期望、不認同這種建立在群體毀滅基礎上的‘拯救’。”
柳瀟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在這樣的絕境中，我願意接受自己的命運，不拖累整個群體。隻要看得清真相，死的明白，我……沒有異議。”
隨著她最後一個字說完，光幕上洶湧的海洋、絕望的呼號、掙紮的身影，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光柱之內，景象流轉，投影場景已然切換。
光幕上現在的場景，讓柳瀟覺得自己正站在一處廢棄已久的古老殿堂裡。穹頂隱沒在黑暗裏，隻有中央區域被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慘白冷光籠罩。
冷光之下，是一座巨大的祭壇，材質難以辨識，表麵密佈著深淺不一的刻痕，像是一種複雜的能量迴路，正遵循著某種規律，明滅不定地閃爍著微光。
祭壇正中心，一個特殊圖案內部，有一點幽藍的光芒在頑強地跳躍。圖案周圍還連線著九條粗重的金屬鎖鏈，另一端延伸沒入四周的黑暗，不知最終通往何處。
水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祭壇旁邊，在慘白冷光的映照下，它的身形更顯虛幻。
它將目光投向祭壇中心那點搖曳的藍光，冰冷的聲音響起：“這個祭壇，裏麵封存著一個前文明遺留的‘生態平衡裝置’。”
隨著它的話語，祭壇上空光影迅速交織，再次投射出一幅清晰的景象：
一個規模中等、燈火零星的小鎮，被一個巨大的能量護盾嚴密籠罩。護盾之外，是永恆的黑暗與肆虐的極寒風暴，冰晶如刀，撕扯著一切。而護盾之內，小鎮卻維持著基本的生存環境，人們在其中活動，雖不富足，卻祥和安樂。
“這個裝置，正是維繫‘曙光鎮’上方能量護盾的根源，是鎮上五萬三千多個居民抵禦外界‘永夜霜凍’的唯一屏障。”
“不過……”
水影話音微頓，抬手先指向那看似穩固的護盾影像，隨即指尖又轉向祭壇中心那藍光閃爍的圖案，“這個裝置的執行核心已經徹底損壞了，以現有的技術和資源，修復可能性為零。”
它平靜地陳述：“現在，距離裝置徹底停止執行還有四個月，僅有一個辦法還可維繫其運轉：
需要找到一個生命磁場波動完全符合特定引數的生命體，進入祭壇中心。在裝置停止執行前，以自身軀體替代原有核心，作為臨時的能量橋樑與穩定器，強行維持裝置基礎能量流轉，直至七十二小時後裝置重新進入自主執行週期為止。”
說到這裏，水影的目光才徹底轉向柳瀟。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眸裡，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緒：
“經檢測，你的生命磁場波動，與裝置執行的所求引數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