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燼沒有看她,隻是抬手,粗糙的掌心覆上羅苒微微發抖的手背,用力握住。
那溫度傳過來,像一團小小的火,把羅苒心裏的慌亂燒出了一個缺口。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薄唇依舊顫抖著,卻說不出話。
“我一直都知道,”
楚燼開口,目光落在羅苒蒼白的臉上,聲音沉穩一字一句,
“知道她就是那個村婦。”
趙靈熙愣住了,得意也僵在臉上。
楚燼沒有看她,隻是繼續說道,
“當時之所以大肆尋找,是因為我隨身攜帶的國防圖繡在了錢袋夾層裏,醒來後發現錢袋被動過,擔心國防圖泄露,才會派人去查。又怕打草驚蛇,才謊稱丟了重要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羅苒臉上,那雙總是叫人看不透的眼睛裏,此刻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化開。
“有段時間,確實因找不到那人而有些傷腦筋,但後來國防圖調整更改,便無礙了。”
羅苒聽到這裏,心裏那根緊繃的弦微微鬆了一些,隻聽楚燼繼續道,
“其實,當時我大動幹戈地查詢,除了擔心國防圖泄露,也有私心。”
楚燼的聲音低下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羅苒臉上,那雙總是叫人看不透的眼睛裏,此刻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化開。
“那時我雖然因傷勢過重意識不清,但也隱約記得她是怎樣為我療傷喂藥……”
羅苒的臉不自然地紅了,耳根燒起來,垂著眼不敢看他。
“我想,既然她那般不顧男女大防救了我,我自是要報恩的。若是她想讓我負責,也不是不行……”
楚燼說到這裏,嘴角微微彎了彎,像是在笑自己當時的念頭,
“可之後,任我怎麽挨家挨戶查詢,都沒有找到她。後來邊防戰事吃緊,我痊癒後去了前線,這事便放了下來。”
他說這話時,目光始終沒有從羅苒臉上移開。
握著她手的那隻掌心又熱又有力,像帶著火苗把她冰涼的手指一點一點地焐熱。
羅苒心中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堵在喉嚨口,酸酸脹脹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後來我在楚府看到剛來的奶孃,第一眼便覺得她嬌嬌軟軟長得實在漂亮,後又覺得似曾相識……但後來再見,便認出來了……”
他頓了頓,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羅苒發紅的眼睛不由睜大,實在沒想到這男人竟然早在最初那幾麵就將她認了出來。
想到她那時心驚膽戰遮遮掩掩,實在是有些可笑。
“隻不過這一切確實太過巧合,最初我也懷疑或許是有人刻意為之。”
楚燼看向一臉震驚的趙靈熙,聲音沉穩,
“我派人暗中查過,已經排除了她另有所謀的嫌疑。”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迴在羅苒臉上,目光坦然,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
“我對苒孃的感情,並不是外人想的貪戀美貌或者一時興起,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早在山洞裏,我意識不清地看到她的那一刻,便對她一見鍾情,瘋了一樣地想對她負責……”
趙靈熙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哆嗦著,還是忍不住擠出一句,
“可她是個死了男人的寡婦。”
楚燼輕笑一聲,“你看不起她是寡婦,但對我而言,那正合我意……”
語氣幽幽的補充,“正省去了從別人手中搶她的麻煩……”
趙靈熙更加震驚,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知道公主疑惑,為何昨日本該下懿旨賜婚的太後忽然收迴了成命。”
楚燼看著趙靈熙,語氣不緊不慢,
“公主的疑惑應當解除了吧?”
“我們國家崇尚仁義,皇家更是看重名譽,若是強迫真心喜愛的救命恩人做妾室或平妻,那怕是要被世人詬病,說皇家無情無義,說我忘恩負義……這樣的名聲,我楚燼擔不起,皇家也擔不起。”
話說至此趙靈熙又怎能不清楚她和楚燼之間已再無可能。
咬著唇,眼眶通紅,站在那裏僵了片刻,終於轉身頭也不迴地離開。
屋裏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的風聲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
羅苒站在原地,腿還在發軟,心跳砰砰直跳。
心中說不出的感覺。
楚燼對她的感情她從不敢多想,不敢深信,不敢把那點卑微的期盼從心底翻出來。
她怕自己一廂情願,怕自己自作多情,怕到頭來隻是一場空歡喜。
可原來,他早就知道她是誰。
原來,他說得負責,從來不是隨口說說。
房間靜了一瞬,楚燼一隻握著羅苒的手突然用力,將人又拽近幾分。
他低頭看著麵前還紅著眼圈的小娘子,神情專注認真,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鄭重的溫柔,
“我楚燼從來說一不二,我知道以往我說要娶你,你便覺得我是在說笑……現在,你可是信了?”
羅苒抿著唇,黝黑的眼眸中還帶著惶恐無措,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答。
“再等我三個月,戰事結束,我便風風光光迴來,娶你為妻。”
意識到楚燼這次顯然不是一時興起,那些原本因羅苒出身而暗地裏瞧不起她的下人們,態度一下子變了。
見了麵不再是愛答不理,而是客客氣氣地喊一聲“羅娘子”,眼神裏多了幾分真心的敬重。
日子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偏院的賞賜依舊不斷,一箱一箱地往裏抬。
管家開始張羅婚禮事宜,量尺寸、裁喜服、定日子,來來往往的人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
楚燼還特意讓管家撥了好幾個丫鬟過來伺候,說是先熟悉著,待成婚後,這些人便可作為親信跟著她。
羅苒起初有些不習慣,她一個縫補漿洗慣了的鄉下婦人,忽然被人伺候著穿衣梳頭,渾身都不自在。
她跟楚燼提及,楚燼雖沒有把那些丫鬟下人撤走卻私下吩咐了管家,羅娘子不習慣的事,不要勉強。
羅苒最終還是把那些丫鬟都遣迴了原來的差事,隻留了兩個幫忙打掃院子的粗使婆子。
她還是習慣自己動手,給小玥縫衣裳,給衍哥兒做輔食,洗衣裳,收拾屋子,樣樣親力親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