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又亂了。
楚燼低著頭,揉完一條腿,換另一條,照樣不緊不慢地按著。
他一邊揉,一邊隨口問,
“桃花酥吃了嗎?”
羅苒老實點頭,“在廚房幫廚娘嚐過味道。”
楚燼順手把一旁那碟桃花酥端過來,放到她手邊,
“再嚐嚐,看看府上做得好,還是外麵街上做得好。”
羅苒接過盤子,托著那碟精緻的點心,桃花酥做得小巧精緻,酥皮上點綴著細碎的花瓣碎。
她抬眼看著楚燼,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把那道輪廓勾得清雋柔和了不少。
他正低著頭替她揉腿,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著,這樣的楚燼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難言的溫雅。
她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幹,垂下眼,小聲說,
“大爺您還沒吃過呢。”
楚燼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滑下去,定在她微微抿著的唇上。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意不濃,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聲音低了幾分,
“你先吃,我一會再吃。”
羅苒被他那目光看得心慌,低下頭,咬了一口桃花酥。
桃花餡清甜綿軟,瞬間在舌尖化開,滿嘴都是淡淡的甜香。
她嚼了兩下嚥下去,眼眸滿足地眯了眯。
楚燼看著她沾了一點酥皮碎屑的嘴唇,在燭光下泛著潤潤的光。
他喉結滾了滾,手上的動作也不由停了下來。
羅苒迴過神來還是懵的,隻記得方纔楚燼低頭時睫毛掃過她臉頰的觸感,還有唇齒間那股霸道又滾燙的氣息。
她被親懵了,連自己是怎麽從桌案上下來的都記不清。
隻記得他的大手一直扣在她腰側,掌心火熱,隔著薄薄的春衫燙得她整個人都軟了。
外麵天都黑透了,楚燼這才肯放人迴去。
他將用宣紙簡單包好的硯台和墨條,連帶著幾隻還沒拆封的上好毛筆,一起塞進羅苒懷裏。
那宣紙被他隨手一裹,硯台的棱角硌著她的胸口,沉甸甸的。
就聽楚燼說道,
“這硯台墨條被你磕了,賞你了。”
那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處置一件不值錢的舊物,可那硯台是端溪老坑的,墨條上印著金箔,羅苒再不懂行也看得出貴重。
羅苒抬起還帶著水汽的眼睛看他,燭光印在她眼底閃亮亮的。
她小聲說,
“可奴婢又不會寫字……”
楚燼看著她那副又乖又懵的模樣,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那裏還沾著桃花酥的甜味,混著她的氣息,甜滋滋的。
他慢悠悠地說,
“帶迴去,會用到的。”
第二日,楚燼來院裏看衍哥兒,身後跟著一個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素淨的青色褙子,發髻簡單,不施粉黛,眉目間卻有一種淡雅的書卷氣,像是從水墨畫裏走出來的。
她步履從容,目光溫和,嘴角微微帶著笑,一看便知是讀過書見過世麵的。
楚燼站在院子裏,神色如常,看了眼正坐在地上玩布老虎的衍哥兒和小玥,對一旁迎上的羅苒道,
“衍哥兒和小丫頭也該從小受些熏陶了,這是昭明女塾的嚴夫子,讓夫子上午下午分別來教半個時辰。”
嚴夫子在楚燼身後,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屁事不懂的小豆丁。
忍俊不禁的嘴角彎了彎,隨即恭敬地對楚燼行了一禮,
“將軍,這倆孩子還太小,尚未開智,現在教他們,為時過早了些。
楚燼掃了一眼那兩個還在泥巴地裏滾的小東西,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考慮這個事實。
他沉吟了一瞬,目光落在羅苒身上,忽然說,
“那算了,你教她吧。”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羅苒,
“她是奶孃,讓她學會了,到時再教他們也不遲,省得什麽都不會,下次去書房伺候還笨手笨腳的……”
羅苒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楚燼。
他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像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可羅苒心裏卻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年少時對學堂的渴望,早就在之後被柴米油鹽的日子磨得幹幹淨淨,連灰都不剩。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一輩子都是那個大字不識,連名字都不會寫,隻會縫補漿洗的普通婦人。
洗衣做飯,抱孩子餵奶。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像一口枯井,看不見波瀾,也照不進光。
沒想到竟然也有機會拿起那筆墨……
這對她而言無疑是天大的恩惠。
羅苒心中感觸頗深,喉嚨發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多謝大爺……多謝嚴夫子……”
雖然楚燼給羅苒找夫子這事,尋了個還算合理的由頭。
可主子給下人專門請女先生,這事怎麽想都不對勁。
有心之人隻要稍微琢磨琢磨,再聯想到楚燼麵對羅苒時那些不同尋常的舉動,便不難看出門道。
翠柳一直對楚燼存著心思,平日裏一雙眼睛恨不得長在他身上。
她那日親眼瞧見羅苒進了書房,半天才紅著臉出來,頭發絲都是亂的。
第二天衍哥兒院就多了個女先生專門教她一個奶孃識文辨字……
她自然也琢磨出不對勁來。
心裏的嫉恨卻像發了酵的麵團,膨脹起來,撐得胸口發悶。
她在大爺身邊伺候了這麽多年,管著大房上下的瑣事,連管家都要給她幾分薄麵。
如今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寡婦,憑什麽得了大爺的青睞?
大房發放夏季衣物那日,翠柳正好管著分派的差事。
羅苒去取人人都有的兩套夏衣。
輪到她時,翠柳古怪地瞧了她一眼,而後從另一邊翻出一疊遞到她手上。
羅苒接過來時,隻覺得翠柳嘴角那抹笑意刺眼得很,卻沒多想,抱著衣裳迴去了。
迴去後翻看衣物,她才明白那笑為何不對勁。
那兩件衣裳被疊在裏麵的地方,各有一道長長的裂口,線頭散著,布料邊沿齊整,分明是裁剪時就留下的殘次。
羅苒隻能抱著那兩件衣服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