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她便做了噩夢。
夢裏,楚燼坐在前廳的太師椅上,還是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冷颼颼地盯著她。
她想跑,跑不動,有人把她按在地上。
膝蓋壓著她的後背,骨頭都要碎了一樣。
楚燼居高臨下看著她,像看一隻螻蟻。
“羅苒,你可知罪?”
她趴在地上,那目光壓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哭喊得啞了嗓子,渾身抖得像篩糠,磕頭如搗蒜,
“大爺我錯了,我不該偷您銀子……”
“隻是銀子?”
他打斷她,陰鷙的目光順著她的臉往下滑,落在她胸口。
那目光像冰刃,一寸寸剮著她的皮肉。
她羞恥得抖的更加厲害,哭著搖頭,
“不,不是的……不是的……”
她期期艾艾地想解釋清楚,
“那日您傷得太重,昏迷不醒,咽不下搗碎的藥糊糊,又沒有水……我怕您死了,情急之下,隻能用……隻能用乳汁把草藥稀釋……”
“你竟敢給本將軍喂這肮髒的東西。”
楚燼剛毅俊朗的臉上是神情厭惡至極的神情,聲音陰森兇惡。
她眼淚糊了滿臉,語無倫次地解釋,
“小玥還在吃奶,所以我每日都會擦洗的……我沒有亂七八糟的病……我不髒的,真的不髒的……”
她說了多少遍也不記得了,隻是不停地重複。
楚燼的神情沒有一絲鬆動。
鞭子揚起來,上麵滴著鹽水。
冷冽的男聲一聲令下,沾著鹽水的倒刺長鞭狠狠抽在她身上,疼得她撕心裂肺,滿身是傷。
小玥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她想抱,卻動彈不得。
羅苒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髒狂跳不止。
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夜還很深。
小玥在她旁邊睡得正香,呼吸均勻。
她捂著胸口喘了半天,掌心全是冷汗,黏膩地貼在衣襟上,冰涼一片。
夢裏楚燼眼底毫無溫度的冷意和自己慘然的絕望,還清清楚楚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哪怕已經醒了,她依舊控製不住地後背發涼。
腦子裏全是楚燼沉冷陰森的模樣……
她越想越慌,越慌越睡不著。
狹小的房間裏靜得可怕,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悶得她胸口發緊,連呼吸都覺得不暢快。
她實在躺不下去,輕手輕腳掀開薄被。
攏了攏身上粗布衣裙,輕手輕腳拉開房門。
深夜的風帶著幾分涼意,一吹過來,她打了個小小的寒顫,卻也覺得胸口那股憋悶散了不少。
庭院裏靜悄悄的,隻有月光如水,灑在石板路上,一片朦朧柔和。
白日裏人來人往的楚府,到了這夜深人靜的時候,竟顯得格外空曠安靜。
羅苒沿著廊簷慢慢走,隻想找個通風的地方站一會兒,讓自己亂成一團的心緒平複下來。
她不敢走遠,隻在就近的小庭院裏徘徊。
腦子裏亂糟糟的,滿滿的都是夢中楚燼的模樣。
羅苒不由想,那時的楚燼一直昏迷,應該並不記得自己給他餵了什麽吧?
他真的還在找那個偷他銀子的人嗎?
如果真的找到了,會是什麽下場?
是不是也像那個偷東西的下人一樣,被浸了鹽水的鞭子抽打,最後半死不活地扔出去?
一想到這裏,羅苒便渾身發冷。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自己出事了,小玥這麽小,該怎麽辦。
就在她心神不寧越想越怕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了兩道沉穩的腳步聲。
伴隨著低低的交談聲,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羅苒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想躲,可廊下一片空曠,根本無處可藏。
隻能慌忙低下頭,垂著眼簾,縮到廊柱陰影裏。
兩道身影漸漸走近,月色下,輪廓越來越清晰。
走在前麵的那個身形挺拔高大,一身玄色衣袍,身姿如鬆。
哪怕隻是隨意走著,也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正是羅苒此時最怕見到的楚燼。
他身旁跟著一個稍顯年輕的男子,一身鮮亮衣袍,步態輕佻隨意,五官周正眉眼帶笑。
正是二房的大公子,楚乘風。
楚家身為帝都首屈一指的名門世家,至今並未分家。
如今府裏共有三房,大房老爺前幾年去世,生前官居二品大理寺卿,因政績卓著被先帝賜爵。
雖已不在人世,爵位卻傳了下來,如今由楚燼承襲,楚家家業也由他執掌。
二房老爺尚在,膝下有楚乘風這位嫡長子,府裏上下都稱一聲“二爺”。
羅苒來府裏這些日子,聽過不少關於這位二爺的傳聞。
整日裏鬥雞走狗,花街柳巷,沒個正形,把二房夫人氣得頭疼。
可偏偏他又生了一張巧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哄得二房老爺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堂兄弟二人顯然是在外赴宴晚歸,身上都帶著淡淡的酒氣,不算濃烈,卻足以讓人一聞便知。
羅苒把頭埋得更低,屏住呼吸,隻盼著他們快點走過去,不要注意到自己。
可事與願違。
楚乘風眼尖,一眼便瞥見了廊下站著的纖細身影。
他腳步一頓,目光落在羅苒身上,上下一掃,眼睛頓時亮了幾分。
這府裏的丫鬟婆子,他大多見過,可眼前這個女人……
月光底下,烏黑長發披肩,生得白嫩嬌軟,眉眼溫順,肌膚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一身粗布衣裙,也遮不住那一身柔柔弱弱的氣韻。
楚乘風本就風流,見了這般標致的小娘子,腳步頓時挪不動了。
他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輕佻的笑意,開口問道,
“喲,這是哪裏的小丫鬟?怎的這麽晚還在這裏站著?”
瞟到羅苒身上深藍色的下人裝,
“你是哪房裏的?這麽嬌俏的,怎麽從前沒碰上過?”
羅苒後退一步,因為楚乘風輕挑的話語臉不由燒起來了。
又驚又羞,手足無措地低著頭小聲道,
“大爺”
“二爺。”
她聲音輕輕軟軟,像羽毛拂過心尖。
楚乘風聽得心頭一癢,笑意更濃,往前又湊近了幾分,嘴裏的話越來越沒邊兒,
“你叫什麽名兒?多大了?”
“月色這麽好,一個人站在這裏多無趣,不如隨我去我院裏,賞賞月,吃點小酒說說話?”
這話裏的挑逗意味,再明顯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