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塔外,天地間一片死寂。
方纔那萬道臣服,法則垂首的恐怖異象,雖已散去。
但烙印在南天仙城數億生靈神魂深處的戰慄,卻愈發深沉。
所有人,無論是跪伏在地的修士,還是瑟瑟發抖的凡人,都保持著靜默,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
整座仙城,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這極致的壓抑之中,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九霄塔的頂端。
他一襲白衣,黑髮披肩,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彷彿與天地融為了一體。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無悲無喜,無塵無垢,看上去就像一個從未修行的凡俗書生。
返璞歸真。
若非親眼目睹了之前那毀天滅地的連番異象。
任誰也無法將眼前這個平凡的青年,與那位彷彿主宰萬道、言出法隨的無上存在聯絡在一起。
“恭迎前輩出關!”
就在沈元墨現身的瞬間,一直守在百裡之外的城主南宮博,身形第一時間化作流光,激射而來。
他甚至不敢直接飛至塔頂,而是在距離九霄塔百丈之外的半空中,便停了下來。
緊接著,在無數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執掌南天仙城十數萬年,威嚴深重的半步大乘強者,整理衣冠,神情肅穆到了極點。
對著塔頂的沈元墨,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這一拜,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臣服。
沈元墨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南宮博的身上。
在他那堪比大乘初期的神識感知下。
南宮博的一切,無論是修為、功法、乃至神魂深處的道傷,都無所遁形。
“你的道,雜而不純,貪多求全,以至步入歧途。”
沈元墨平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南宮博的耳中,如暮鼓晨鐘。
“斬去三千煩惱絲,隻留一道通天途,方有一線生機。”
轟!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落在南宮博的識海中,卻不亞於一道混沌神雷當頭炸響!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雜而不純!
貪多求全!
這八個字,如八柄鋒利無比的尖刀,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與驕傲,精準地剖開了他修行路上最大的癥結所在。
他南宮博,修行近二十萬載,天資卓絕。
曾一度被譽為南天仙城百萬年來最有希望晉陞大乘的天才。
為了突破,他修鍊過火焰大道,參悟過空間法則,甚至涉獵過罕見的生命之道……
他以為廣博,便是強大。
卻不知,正是這份貪婪,讓他一身道法駁雜不堪,彼此掣肘。
最終在半步大乘的關隘上,蹉跎了整整十萬年光陰,再無寸進。
如今,沈元墨一言點破。
那困擾了他十萬年的迷霧,那堅不可摧的大乘瓶頸。
在這一刻,竟奇蹟般地出現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噗通!”
南宮博再也無法維持身形,原本隻是虛空躬身行禮的他。
此刻竟直接從半空中朝著地麵跪了下去,對著九霄塔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每一次叩首,都讓大地發出一聲悶響。
“前輩一言,勝晚輩十萬年苦修!”
他抬起頭,那張蒼老的麵龐上,已是老淚縱橫,激動得無以復加。
“再造之恩,南宮博沒齒難忘!”
這不是奉承,而是發自肺腑的感激。
這一番指點,比任何天材地寶,任何無上傳承,都更加珍貴。
對於南宮博的激動,沈元墨不置可否,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隨口一提罷了。
他轉過頭,望向這座沐浴在陽光下的仙城,開口問道:“我閉關多久了?”
南宮博連忙收斂心神,強壓下內心的狂喜與激動,恭敬地回答道。
“回前輩,您此次閉關,共計三個月零兩天。”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敬畏地補充道。
“這三個月裏,前輩先後引動大道和鳴與天降金蓮兩大神跡,恩澤全城。”
“如今城內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皆有突破,城中實力憑空拔高了三成不止。”
“現在,南天仙城所有修士,都尊稱您為在世道祖。”
對於這些,沈元墨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彷彿那些足以載入史冊的神跡,與他毫無關係。
他消化了李家百萬年的底蘊,修為突破,根基圓滿,引動一些異象,再正常不過。
他的關注點,顯然在別處。
“李家,”沈元墨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南宮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在中州神陸,可有什麼靠山?”
來了!
南宮博心神一凜,背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知道這纔是那位前輩真正關心的問題。
一個屹立百萬年的頂尖世家,被連根拔起,不可能沒有後續。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連忙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
“回前輩,李家……其本家確實隻是南天城的一方勢力。”
“但他們的先祖中,曾出過一位天驕,拜入了中州神陸的頂級勢力紫霄聖地。”
“雖隻是一名外門執事,但李家也因此成為了紫霄聖地的附屬家族之一。”
“主要職責,便是為聖地搜刮各類修鍊資源與有天賦的弟子。”
紫霄聖地!
當這四個字從南宮博口中說出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四周壓抑得令人窒息。
那是盤踞在中州神陸中央地域的龐然大物,宗門內有真正的大乘聖君坐鎮。
威壓億萬裡山河,是這方天地真正的執牛耳者。
與之相比,他南天仙城,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說完,南宮博緊張地觀察著沈元墨的神色。
試圖從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可惜,他失望了。
沈元墨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變化。
彷彿聽到的不是一個能輕易碾碎南天仙城的龐然大物,而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宗門。
就在南宮博心中愈發忐忑之際,他一咬牙,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猛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紫光縈繞,刻著古樸南天二字的玉印。
正是南天仙城的城主大印。
他雙手高高捧著大印,再一次跪伏於地,聲音無比懇切。
“前輩!李家之事,因果皆在南天城!若那紫霄聖地問罪,晚輩願一力承擔!”
“此乃南天仙城城主大印,晚輩願將此城,連同我南宮家萬載基業,盡數獻於前輩!”
“隻求……隻求能追隨前輩左右,為前輩牽馬墜蹬,聆聽大道真言!”
這是他的一場驚天豪賭。
用一座仙城,一個家族的未來,賭一個追隨這位深不可測存在的機會。
然而,沈元墨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枚代表著無上權力的城主大印,便擺了擺手。
“不必了。”
他的語氣沒有半分動心。
“一座城而已,於我無用。”
南宮博聞言,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但更多的,卻是對沈元墨那份視權柄如無物的超然心境的震撼。
“我在此地,會再盤桓數日。”沈元墨繼續道。
“你去,為我準備一份關於中州神陸最詳盡的資料,越詳細越好。”
“是!晚輩遵命!”
南宮博如蒙大赦,連忙應聲。
雖然沒能成功獻城,但前輩願意繼續停留。
還交給了他任務,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的訊號。
沈元墨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塔頂,回到了第九層的靜室之中。
隻留下南宮博一人,在原地恭敬地站了許久。
纔敢直起身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眼中閃爍著劫後餘生與極致的狂熱。
而靜室之內,沈元墨盤膝而坐,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紫霄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