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金丹大圓滿僧人燃燒本源,化作一道淒惶的金光,頭也不回地朝著天際懸浮的佛國巨城亡命奔逃。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隻剩下逃這一個字。
那個青衫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這個問題,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因為僅僅是回憶起對方那淡漠的眼神,他的道心就瀕臨崩潰。
舟上,沈元墨望著那道倉皇遠去的金光,並未出手。
殺一個被恐懼擊潰心神的嘍囉,毫無意義。
他來此,為印證己道。
他要看的,是這佛國背後的道,究竟是何種成色。
沈元墨的視線,投向了那座通體由黃金琉璃鑄就,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宏偉巨城。
城池金光萬丈,無窮無盡的香火願力匯聚成金色雲海,雲海中億萬信徒的誦經聲若隱若現,交織成神聖莊嚴的樂章。
這股氣息,宏大,莊嚴,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死寂。
“小西天佛國麼……”
沈元墨低語,心念微動,腳下的渡界舟化作流光沒入袖中。
他一步踏出。
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悄然立於佛國巨城的百丈城門之外。
城門由整塊的金色琉璃鑄成,雕刻著無數佛陀菩薩講經的法相,散發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奇異波動。
巨大的城門洞開著,彷彿一張溫和的巨口,歡迎著所有迷途的羔羊。
門楣之上,懸著一塊巨匾。
小西天城。
城門口人流如織,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臉上都掛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病態的幸福與滿足。
他們麵帶微笑,眼神溫和,口中不斷低聲重複著同一個佛號。
“南無歡喜琉璃佛……”
“南無歡喜琉璃佛……”
這聲音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場域,在城池內外回蕩,彷彿能洗滌世間一切煩惱與罪孽。
沈元墨隨著人流,未受任何盤查,走入城中。
城內景象,愈發顯得不似人間。
街道由散發柔和金光的玉石鋪就,乾淨得一塵不染。
兩旁的建築金碧輝煌,飛簷鬥拱,無一不透露著極致的奢華與神聖。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
行人個個衣著光鮮,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相遇時便雙手合十,口誦佛號,謙卑有禮。
沒有爭吵,沒有貧窮,沒有悲傷。
沈元墨甚至看到一個孩童不慎摔倒,卻並未哭泣,隻是帶著純真的笑容自己爬起。
他的母親走過來,同樣微笑著撫摸他的頭頂,兩人齊聲念誦佛號,彷彿這一跤也是佛祖的恩賜。
這裏,宛若一個實現了永恆極樂的完美世界。
沈元墨一襲樸素青衫,行走其間,他平靜淡漠的神情,在無數幸福的笑臉中,顯得格格不入。
然而,所有看見他的人,都隻是溫和一笑,雙手合十,道一聲“南無歡喜琉璃佛”,便擦肩而過。
那眼神中沒有好奇,沒有警惕,隻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包容,彷彿在看待一個尚未開悟的愚者。
沈元墨那堪比元嬰後期的浩瀚神識,在踏入城門的一刻,便已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座巨城。
【洞悉本源】。
剎那間,眼前這片佛國凈土的真實,在他眼中被層層剝離。
虛假的平和被撕開。
其下隱藏的真實,讓沈元墨的眸光微微一凝。
在他的神識視野裡,這座城中所有的生靈,無論凡人修士。
神魂深處都被一根肉眼不可見的、由純粹信仰之力構成的絲線,牢牢寄生。
而所有絲線的盡頭,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城池最中心,那尊高達萬丈、俯瞰眾生的巨大金佛!
這些生靈的七情六慾,生命精氣,乃至最本源的靈魂之力。
都在他們每一次虔誠的誦經、每一次滿足的微笑中,被信仰絲線源源不斷地抽取。
最終,化作最精純的能量,匯入那尊萬丈金佛的體內。
這哪裏是什麼佛國凈土。
這分明是一個以滿城生靈為薪柴,為燃料的恐怖地獄!
所謂的幸福極樂,不過是神魂被持續麻痹、同化後,產生的虛假幻覺。
這裏的每一個生靈,都在自我感覺良好的“幸福”中,被榨乾自己的一切。
淪為那尊金佛的養料,直至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好一個佛國,好一個凈土!
沈元墨臉上依舊波瀾不驚,他走進了一座最為氣派的酒樓。
酒樓內金碧輝煌,賓客滿座,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容,低聲談論著佛法精妙。
沈元墨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官,您需要點什麼?”一名店小二熱情地迎上來,臉上掛著標準化的幸福笑容。
沈元墨掃過選單,上麵的菜品皆是“菩提甘露”、“羅漢齋”、“般若湯”之類。
他隨意點了兩樣。
很快,酒菜上桌,每一道菜肴都散發著誘人香氣,並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佛光願力。
沈元墨夾起一片形如蓮花的素菜,送入口中。
一股溫和的能量在體內化開,讓人精神一振,油然生出一種飄飄欲仙的極樂之感。
這股感覺極具誘惑力,彷彿能讓人忘卻一切煩惱,沉溺其中。
但在他的【洞悉本源】之下,這股能量的本質,無異於一劑裹著蜜糖的慢性毒藥。
它在安撫肉身的同時,正悄無聲息地侵蝕神魂,如同一隻溫柔的手,將食客的神魂向那根無形的信仰絲線推得更近,加速著同化的程式。
吃得越多,同化越快。
距離徹底淪為行屍走肉的養料,也就越近。
“客官,味道如何?”店小二看著沈元墨,眼中是發自內心的狂熱與驕傲。
“我們小西天城,乃是歡喜琉璃佛祖庇佑的無上凈土!在這裏,沒有煩惱,沒有痛苦,隻有永恆的幸福和極樂!”
他看著沈元墨與眾不同的氣息,眼神愈發熱切,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客官定是從外界來的吧?看您的樣子,一身風塵,想必在外界,也經歷了諸多爾虞我詐的煩心事。唉,眾生皆苦啊。”
“不如就此留下,皈依我佛。您看,外界多麼苦,充滿了掙紮與罪孽。而在這裏,佛祖賜予我們一切,我們隻需獻上虔誠便可。隻要您心誠,佛祖便會洗去您一身罪業,讓您同享這永恆極樂!”
店小二的語氣真誠無比,眼神中滿是拯救一個沉淪靈魂的神聖感。
沈元墨看著他。
他能看到,這個店小二的神魂已稀薄如紙,其本源九成以上都被信仰絲線吞噬,隻剩一個空洞的軀殼。
或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在幸福的笑容中徹底“圓寂”。
沈元墨放下了玉筷,平靜地注視著他,緩緩開口。
“你的道,太低階了。”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店小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純粹的茫然。
他不懂。
也就在這一刻!
轟隆——!!!
整座小西天城,猛地一震!
那並非物理上的震動,而是源自所有生靈靈魂深處的共鳴!
城池中心,那尊一直閉目垂眉的萬丈金佛,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祂那對漠然俯瞰眾生的金色眼眸!
兩道璀璨金光洞穿虛空,無視酒樓牆壁的阻隔,瞬間鎖定了沈元墨!
一道宏大、威嚴、不含情感,卻又充滿了無上“慈悲”的聲音,在小西天城每一個生靈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施主身懷大智慧,卻不入我佛門,實乃可惜。”
“不若捨棄凡軀,融入本座法身,共參無上大道,豈不美哉?”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遠超化神初期,直逼化神中期的恐怖神念威壓,如天河倒灌,轟然降臨!
這股神念化作億萬金色“卍”字佛印,每一個佛印都蘊含著引人極樂的恐怖度化之力。
它們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鋪天蓋地而來,要強行沖刷、抹去沈元墨的自我意識,將他度化成這座恐怖地獄中最精純的養料!
酒樓內,店小二和其他食客聽到這聲音,臉上瞬間爆發出無與倫比的狂熱,齊刷刷跪倒在地,五體投地。
“恭迎佛祖法駕!”
“佛祖慈悲!”
他們的臉上,已經幸福得扭曲,有人甚至流下了金色的淚水,渾身顫抖,彷彿在迎接無上的榮光。
整個世界,都在這宏大的佛音中臣服。
唯有沈元墨。
麵對這足以讓任何元嬰修士瞬間道心崩潰、神魂淪陷的度化偉力。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冷笑。
他甚至沒有起身。
隻是心念一動。
識海之內,《九轉煉神訣》第六轉的磅礴神魂之力,轟然沸騰!
那尊與他容貌一般無二,通體晶瑩剔透的神魂小人,驟然睜眼!
那雙眼眸中,沒有絲毫情感,隻有純粹的、絕對的理智與掌控。
它伸出手,朝著虛空輕輕一握。
一柄完全由神魂之力凝聚,劍身之上流轉著五行生滅、生死輪轉、毀滅創生等諸多道韻的無形之劍,出現在它手中!
對著那漫天而來,要將他拖入虛假極樂的金色佛印,以及那金佛投來的“慈悲”目光。
沈元墨的神魂小人,揮動了手中的劍。
一劍,斬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毀天滅地的波動。
隻有一道純粹的,斬滅一切虛妄的劍意,一閃而逝。
外界。
那響徹天地的宏大威嚴之聲,戛然而止。
彷彿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
緊接著,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從那萬丈金佛的體內,清晰地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