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死寂無聲。
紅三娘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血液在血管裡凝滯。
她眼前站著的,是兩個她一個都惹不起的存在。
一個是無生城數百年的絕對主宰,那位傳說中屠城滅宗都隻在一念之間的半步化神。
另一個,是來歷成謎,一言便能禁錮元嬰的恐怖過江龍。
任何一人動怒,這座彼岸居,連同她紅三娘,都會瞬間從世上抹去。
她甚至不敢呼吸。
然而,她預想中毀天滅地的碰撞並未發生。
無生老祖那張溝壑縱橫的枯敗麵皮,在凝視了沈元墨足足十個呼吸後,肌肉僵硬地扯動,擠出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笑容。
“桀桀桀……”
他發出一陣如同夜梟般的乾笑,聲音沙啞刺耳,讓紅三娘聽得頭皮發麻。
“有意思,當真有意思。”
無生老祖那雙陰鷙的眼睛,在沈元墨身上反覆刮過,最初的審視與警惕,正被一種獵人發現珍奇獵物的貪婪所取代。
“多少年了,敢在老夫麵前用這種口氣說話的年輕人,你是第一個。”
他竟沒有發作,反而側過身,對著沈元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道友神通廣大,此地嘈雜,不是待客之所。不知可否賞臉,移步老夫的城主府一敘?”
這番話,讓紅三娘徹底傻了。
她想過一萬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霸道狠戾的無生老祖,會主動低頭髮出邀請!
沈元墨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隻是淡漠地點了點頭。
“可。”
話音落下,他已然起身,徑直向外走去,彷彿那城主府不是龍潭虎穴,而是他自家的後花園。
無生老祖盯著他的背影,渾濁的眼底深處,一道精光一閃而逝,也轉身跟上。
隻留紅三娘癱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許久都找不回自己的心跳。
……
城主府。
密室之內,空曠森嚴。
青石牆壁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暗色血痕。
無生老祖屏退了所有人,親自為沈元墨斟上一杯靈氣繚繞的茶,這才坐定。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
“道友想借道去往萬佛魔土,此事……難,也不難。”
無生老祖十指交叉,那雙老眼死死鎖住沈元墨,試圖從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
然而,什麼都沒有。
沈元墨隻是端起茶杯,甚至沒有去看他,彷彿他口中關乎生死的大事,不過是窗外的風聲。
無生老祖心中對他的忌憚,又深了一層。
這份視萬物為無物的定力,比他那看不透的實力,更讓人心頭髮寒。
他不再試探,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裡透出濃得化不開的暮氣與悲涼。
“不瞞道友,老夫,大限將至了。”
“困於半步化神三百年,壽元,隻剩下最後十年。”
沈元墨依舊沉默,隻是靜靜聽著,宛如在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過往。
無生老祖眼中狠色一閃,猛地從儲物袋中,抓出了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重重拍在桌上!
石頭通體墨黑,表麵血色紋路如活物般緩緩蠕動。
它出現的瞬間,一股陰冷、暴虐、混亂的魔念,轟然炸開,密室牆壁被侵蝕得滋滋作響!
“此物,魔心石!”
無生老祖指著石頭,聲音裡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五百年前,老夫誤入上古魔君隕落之地所得,本以為是通天機緣,誰知卻是刮骨毒藥!”
“此石內,藏著那魔君的一縷殘魂!五百年來,它日夜啃食我的神魂,汙染我的道基!若非老夫苦苦壓製,早已被它奪舍,淪為魔傀!”
“如今,我壽元將盡,壓不住了!它馬上就要破體而出,屆時,我畢生修為,都將為它做嫁衣!”
說到此處,無生老祖猛地抬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死死盯著沈元墨。
“道友神威莫測,定有通天手段!老夫懇求道友,幫我拔除此魔念!”
“隻要道友肯出手,渡界大陣,老夫立刻為您開啟!這無生城千年積蓄,連同這城主之位,雙手奉上!”
他聲淚俱下,神情悲愴,將一個走投無路的可憐人,演得入木三分。
但在沈元墨的【洞悉本源】之下,一切虛妄,無所遁形。
這不過是一場滑稽的表演。
在他眼中,那魔心石的結構,清晰得宛如掌上觀紋。
石中,的確有一縷魔魂。
但早已被歲月消磨得隻剩一絲本源烙印,虛弱不堪。
真正的殺招,是那魔魂旁邊,一縷被淬鍊了數百年,與無生老祖心神相連的本命神魂烙印!
這老狐狸,哪裏是求助。
分明是想借刀殺人,行奪舍之事!
他算準了,任何人麵對此物,都會用神識之力先行攻擊那縷顯而易見的魔魂。
隻要神識探入,與魔魂糾纏。
他便會瞬間引爆自己的神魂烙印!
裏應外合,雙重絞殺!
足以重創一位真正的化神初期修士!
屆時,自己神魂重創,便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一身道果,都將為他這將死之人續命鋪路!
好一個陰毒的算計。
好一個活了千年的老鬼。
“班門弄斧。”
沈元墨心中,隻有這四個字。
他看著無生老祖那張寫滿“真誠”與“期盼”的老臉,緩緩伸出了手。
“拿來。”
無生老祖眼中,一抹難以抑製的狂喜一閃而過。
他連忙將魔心石推了過去,心中已在瘋狂盤算,等下該用何等酷刑,炮製這個自投羅網的蠢貨!
沈元墨接過了魔心石。
冰冷、邪異的氣息順著掌心蔓延。
在無生老祖緊張到心臟都快炸開的注視下,沈元墨沒有動用任何神識。
他隻是,並起了兩指。
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
然後,對著那塊號稱堅不可摧的魔心石,輕輕一劃。
沒有法力,沒有劍氣,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
隻有一道灰濛濛的、細若髮絲的線,自他指尖一閃而逝,沒入石中。
那是【大衍戮仙劍】的劍意。
是斬斷因果,磨滅概唸的“斬”!
“不——!!!”
一聲淒厲到扭曲,完全不屬於人間的慘嚎,並非從魔心石傳出。
而是直接在無生老祖的靈魂最深處,轟然炸響!
那慘嚎中,帶著對某種不可理解、不可名狀之物的終極恐懼!
無生老祖隻覺得自己的神魂,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存在的根源上抓了出來!
他那道與他心神相連的本命神魂烙印,連同那縷魔君殘魂,在接觸到那道灰色絲線的瞬間……
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就被徹徹底底地,從根源上,抹除!凈化!吞噬!
彷彿它們,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噗——!”
無生老祖如遭天譴,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直挺挺地從椅子上翻倒在地!
他臉色慘白如白紙,全身的骨頭都在打顫,每一寸血肉都在發出恐懼的哀鳴!
他駭然抬頭。
看向沈元墨的眼神,再無半分算計與忌憚。
那是螻蟻仰望天道時,發自靈魂本源的,最純粹的顫慄與恐懼!
他看見,沈元墨隨手將那塊魔心石拋了回來。
叮。
石頭落在桌上,聲音清脆。
此刻的魔心石,邪氣盡去,通體溫潤,磅礴精純的能量在其中流轉,已是一件絕世的天材地寶。
“現在,可以談渡界的事了?”
沈元墨平靜的聲音,落入他的耳中。
噗通!
無生老祖再也支撐不住,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沈元墨,五體投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麻袍,牙齒劇烈地碰撞,發出“咯咯”的聲響。
自己剛才,真的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自己竟然妄圖算計這等存在?
自己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前……前輩饒命!晚輩有眼無珠!晚輩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西漠梟雄無生老祖,此刻將自己的頭顱,在堅硬的青石地板上撞得血肉模糊,磕頭如搗蒜。
他心中再無半分僥倖。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隻在對方一念之間。
沈元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古井無波。
“帶路。”
“是!是!晚輩遵命!晚輩這就帶您去!”
無生老祖如聞天籟,連滾帶爬地起身。
再不敢有任何一絲雜念,用顫抖的雙手,從儲物袋最深處,捧出了一枚古老斑駁的陣盤和巴掌大小的古樸小舟。
“前輩,這……這便是渡界大陣的核心陣盤,和橫渡空間通道所需的渡界舟,一切早已備妥,隨時……隨時可以為您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