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掣放下竹筷，就那麼定定地看著她。
這個女人，總能給他帶來層出不窮的驚喜。
她的見地，與那些隻曉得爭風吃醋、勾心鬥角的後宅女子，簡直是雲泥之別。
甚至比朝堂上某些食古不化的老臣還要通透幾分。
這是蘇侍郎的家傳學識？
還是她這個異域‘仙女’自己的見解？
蘇子葉被他這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得心裏發毛。
“嬪妾……胡言亂語，聖上您就當個樂子聽，可千萬別當真。”
“不，你說得很好。”
賀蘭掣忽然放輕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
“那依愛妃所見，朕該如何，才能將這些權力……盡數收回？”
好傢夥，這個問題可就直奔核心業務了。
她一個心理學博士，哪裏懂這些帝王權術的具體操作。
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基本原理應該都是相通的。
“關鍵在於人。”
蘇子葉沉吟了片刻，腦中飛速組織著語言。
“提拔寒門子弟，培養隻忠於聖上您一個人的新勢力。”
她頓了頓，見他聽得認真，便接著往下說。
“不拘一格降人才，讓朝堂之上百家爭鳴，而不是被一兩家把持，搞成一言堂。”
“當新舊勢力形成分庭抗禮之勢，聖上的權力自然就穩如泰山了。”
賀蘭掣的眼神裡，那抹驚艷之色愈發濃重。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開了口。
“但朕想要的，不隻是權力。”
他凝視著蘇子葉，眼眸裡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蘇子葉心頭警鈴大作。
她太清楚他接下來想說什麼了，纔不要傻乎乎地往坑裏跳。
於是，她果斷選擇閉嘴，裝起了啞巴。
“朕想要的，是一份真心。”
賀蘭掣當然知道她為何不接話，索性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頭頂上那團代表‘權威’與‘算計’的深紫色光團。
此刻竟慢慢柔和下來，變成了帶著憂鬱的藍紫色。
那顏色，彷彿代表著某種深埋心底的情感渴求。
真心？
皇帝老兒要什麼真心？
在這皇宮大內，真心怕是比地溝油還不值錢的東西吧？
她迅速用‘鹹魚精神’給自己套上了一層厚厚的心理防護罩。
“聖上富有四海，天下臣民無不真心臣服，您怎會愁沒有真心？”
這話說的，連她自己都覺得虛偽。
“那是畏懼，不是真心。”
賀蘭掣的聲音裡透著蕭索。
“天下皆是朕的臣民，可這偌大的國度，又有誰，能與朕心意相通？”
蘇子葉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裏，似乎藏著無邊無際的孤獨。
彷彿一個站在權力頂峰，卻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該死！
她的心，沒來由地軟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但理智很快又奪回了高地。
別信！千萬別信！
伴君如伴虎！
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至理名言！
賀蘭掣就這麼灼灼地看著她，在期待一個能慰藉他孤寂心靈的答案。
這個問題太要命了，她答不上來，也不想回答。
蘇子葉趕緊低頭，抄起碗，開始瘋狂扒飯。
賀蘭掣沒有再逼問。
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像隻受驚的小倉鼠一樣。
把臉埋在碗裏，不停地往嘴裏塞著飯菜。
蘇子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嬪妾……吃……吃飽了，想去禦花園走走，消消食。”
她終於扒完了最後一口飯，趕緊找了個藉口準備開溜。
看著她那副窘迫又可愛的模樣，賀蘭掣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不知為什麼，就喜歡看蘇子葉窘迫害羞的模樣。
可愛的緊！
他知道要適可而止，便沒有再為難她。
“去吧，早些回來。”
那口氣，自然而然，竟帶著幾分尋常人家丈夫對妻子的囑咐。
蘇子葉心裏瘋狂吐槽。
「鬼才會再回來……」
她腳下抹油，落荒而逃。
……
蘇子葉真的帶著嫣兒，到了禦花園散步消食。
主要是為了消化一下午餐時那番對話帶來的“驚嚇”。
她需要呼吸一點沒有皇帝味道的新鮮空氣。
禦花園裏，秋高氣爽。
她漫無目的地沿著卵石小逕往前走。
嫣兒看著自家娘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敢多話。
隻是寸步不離地緊緊跟在後麵。
突然，一個身影從旁邊的假山小徑裡匆匆走出。
那人走得急，沒留神，“砰”的一下。
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蘇子葉的身上。
“哎喲！”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那人站立不穩，一屁股摔倒在地。
“娘子！”
嫣兒驚呼一聲，連忙伸手扶住被撞得一個趔趄的蘇子葉。
蘇子葉站穩了身子，低頭看去。
地上跌坐著一個穿著內侍監服飾的老太監，正捂著腰哎喲叫喚。
老太監一抬頭看見蘇子葉，像是嚇壞了。
他顧不上自己摔疼的老腰，掙紮著就要從地上爬起來，跪下磕頭。
“老奴該死！老奴眼花，衝撞了娘娘！求娘娘恕罪！”
“您快起來，我沒事。”
蘇子葉看他一把年紀，摔得不輕的樣子，連忙過去扶他。
老人見狀，就連滿臉的皺紋裡，都開始透著惶恐。
他頭頂上漂浮著一片代表‘恐懼’和‘緊張’的灰黃色光暈。
但就在這片渾濁的灰黃之中，蘇子葉敏銳地捕捉到了幾縷被極力壓抑著的，代表‘急切’與‘決絕’的紅色絲線。
他在著急什麼？
“老人家，您是摔著腰了嗎？”
蘇子葉溫聲問道。
“老奴沒、沒事，多謝娘娘關心。”
老太監一邊說著，一邊惶恐地在蘇子葉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他站起來的瞬間，一隻枯瘦的手在蘇子葉的衣袖上飛快地拂了一下。
動作輕微得像是不經意間的輕微觸碰。
蘇子葉並未在意。
看他走路時有些一瘸一拐，想到古代太監們的身世淒苦，不免心生同情。
她示意嫣兒拿了些碎銀子給他，讓他去買些藥膏擦用。
老太監推辭再三，最後還是千恩萬謝地收下了。
看著他蹣跚著遠去的背影，蘇子葉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
回到澄光殿，蘇子葉正準備換下外衣，舒舒服服地先去泡個澡。
嫣兒急忙上前幫她解下外袍。
剛一脫手，一張被摺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竟不知從哪裏滑落了出來。
蘇子葉愣住了。
她彎腰撿起那張紙條。
緩緩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潦草的字：
蘇氏滅門證據，庫房高處，沉木舊箱。
字跡明顯筆鋒倉促。
應該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匆匆寫下的。
蘇子葉的心臟，一陣狂跳。
她瞬間就想到了那個在禦花園裏撞了她的老太監！
還有那個不經意間的觸碰……
他一定是趁著那個瞬間，把紙條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了她的袖子裏！
他是誰？
這訊息是真是假？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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