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凝重的氣氛，最後還是被太後打破的。
“不過……”
太後突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長。
“哀家倒是覺得，賀蘭執那孩子，未必會有那麼大的野心。”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他啊，隻是……怕死罷了。”
劉姑姑一愣。
怕死？
這話，她沒想到會從太後嘴裏說出來。
七王爺那樣的人物，在京城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了，怎麼會怕死呢？
“先帝駕崩後，太子也跟著薨了。”
太後緩緩道，聲音裏帶著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
“賀蘭執那孩子，親眼看著那一幕。”
“他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
劉姑姑心頭一震。
對了。
當年的事，她也隱約聽說過一些。
太子暴斃的那天夜裏，七王爺剛好在東宮。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親眼看著自己的兄長死在麵前……
“所以他要給自己留後路。”
太後放下茶盞，眼神幽深。
“他不是想謀反，而是想自保。”
“他怕萬一哪天皇帝對他起了殺心，他還能有反抗的資本。”
劉姑姑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難怪七王爺這些年一直在暗中積蓄勢力。
去國子監籠絡寒門士子。
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
表麵上風流倜儻、玩世不恭，實則步步為營。
難道這些都不是為了爭奪皇位，而是為了保命？
劉姑姑總覺得哪裏不對。
“隻可惜……”
太後嘆息。
嘆得悠長。
“這孩子不知道，越是這樣做，越會遭到忌憚。”
“沒準，真的會引來殺身之禍。”
她搖搖頭。
“年輕人啊，總是想得太簡單了。”
佛堂外的風鈴又響了。
清脆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寂寥。
劉姑姑點點頭，恭維道。
“還是太後您看得透徹。”
“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
周太後微微一笑。
笑容裏帶著些許自嘲。
“他的那點兒心思，皇帝應該也有所察覺了。”
“可畢竟是親兄弟。”
她頓了頓。
“隻要他不做得太過分，皇帝不會如何的。”
劉姑姑欲言又止。
她想說，七王爺怕是早就不滿足於現狀了吧。
不然，明知聖上心怡靜嬪，還要故意接近。
意欲何為？
除了討好、拉攏，難不成還能是色膽包天？
可這話，到底沒敢說出口。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好。
說得太透，反而不美。
周太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哀家知道你想說什麼。”
“或許他隻是對靜嬪好奇罷了。”
“畢竟當初咱們聽聞靜嬪那些被雷劈、懟貴妃、欽天監那些事情時，不也很好奇嗎？”
劉姑姑心裏咯噔一下。
太後這話，是真的這麼想，還是在安慰她？
“再說，靜嬪聰明的很。”
太後語氣輕鬆了些。
“皇帝她都不要，難道會要他？嗬嗬……”
這話說得倒也是。
劉姑姑想起蘇子葉那避寵避得飛起的架勢，心裏平衡了不少。
“不管如何，兄弟相殘的事，哀家是真的不願看到。”
太後的聲音又沉了下來。
“隻要賀蘭執不真的起了謀逆之心，哀家自然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話音一轉。
話風陡然變了。
“可眼下，哀家最憂心的，不是朝堂，還是皇家子嗣啊。”
這話題，又繞回來了。
劉姑姑明白，這纔是太後真正放不下的心結。
皇帝無子。
這對皇家來說，是天大的隱患。
對周氏來說，更是。
“後宮那些個嬪妃，皇帝避之不及。”
周太後揉了揉眉心，聲音裡透出幾分疲憊。
“靜嬪讓他喜歡得緊，可偏偏這丫頭又是個太過聰明、無爭自保的。”
“避寵的事都乾的出來，唉……”
她長嘆一聲。
“哀家身為太後，得為國家著想，得為周氏一族的未來著想啊。”
劉姑姑垂著頭，不敢接話。
太後這話裡的深意，她懂。
周氏如今雖然看似風光，但實則處境尷尬。
不如蕭氏根深蒂固。
不如柳氏勢大權重。
若是皇帝無子，將來皇位一旦旁落……
周氏的榮華富貴，也就到頭了。
“哀家得想辦法，提點提點這個靜嬪。”
太後抬起頭，目光清冽如霜。
“讓她明白，為皇家開枝散葉，不僅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機會。”
劉姑姑心頭一動。
“太後您的意思是……要把靜嬪收歸周氏門下？”
“正是。”
周太後緩緩點頭。
點得篤定。
“這孩子聰明，又乾淨。若能為周氏所用，於皇家，於周氏，都是好事。”
“可……”
劉姑姑猶豫了一下。
“她若是不願呢？”
“不願？”
周太後輕笑。
笑聲裏帶著幾分掌控一切的從容。
“哀家有的是法子讓她願。”
她頓了頓。
“目前拉攏她最好的辦法，就是蘇氏滅門案。”
劉姑姑瞳孔一縮。
這個案子，她自然知道。
當年鬧得滿城風雨，最後卻不了了之。
可誰都知道，這案子背後，是兩家外戚所為。
“太後娘娘……這……”
“哀家知道是蕭柳兩家做的。”
周太後打斷她。
語氣平靜得可怕。
“可沒有證據，誰也動不了他們。”
“不過……”
她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哀家可以讓周氏族人，暗中調查，小心收集證據。”
“隻要有了證據，不但能打擊蕭柳兩家……”
她停頓了一下。
“哀家還自有辦法讓靜嬪知道，誰纔是真心幫她的人。”
劉姑姑倒吸一口涼氣。
太後這是要借蘇氏滅門案，收買靜嬪的心啊！
好狠的一招！
既能削弱蕭柳兩家的勢力。
又能把靜嬪拉攏到周氏這邊。
一箭雙鵰。
不，應該說是一石三鳥。
“再過幾日，便是中秋了。”
周太後忽然話鋒一轉。
“哀家打算辦個中秋宴。”
劉姑姑一愣。
隨即，她明白了太後的意思。
“太後娘娘是想……讓皇上和靜嬪……”
“圓房。”
周太後直截了當。
兩個字，說得乾脆利落。
“這孩子再聰明，也躲不過這一關。”
“哀家得推她一把，給她創造機會。”
“至於她要不要抓住，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她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狠意。
“實在不行，就……”
她衝著劉姑姑使了個眼色。
劉姑姑心裏一動，立刻會意。
太後這是打算，萬一蘇子葉不配合……
就用些非常手段了。
周太後點點頭，站起身。
“你下去準備吧。中秋宴的事，要辦得隆重些。”
“讓宮裏宮外都看看，哀家對靜嬪的看重。”
劉姑姑躬身施禮。
“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安排。”
她退出佛堂，腳步匆匆。
周太後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外麵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靜嬪啊靜嬪。
你以為避寵就能躲過一切嗎？
太天真了。
在這後宮，在這皇家，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你越是想躲，就越躲不掉。
窗外，秋風乍起。
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盤旋，最終落入塵埃。
這深秋的夜，來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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