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計炎那一瞬的僵硬。
沒能逃過賀蘭掣高懸在上的審視。
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不過一息之間,他又變回了那尊朝堂上風吹不動的泥塑。
「不對勁,這小皇帝,太不對勁了。」
按理說,他該恨不得將他們這些外戚權貴連根拔起才對。
如今柳家這麼大一個把柄遞到手上,他怎麼反倒輕輕放下了?
不止放下,還偏要拉著他給柳家作保?
蕭計炎腦中電光石火。
他,是要把蕭家和柳家綁死在一起,拖下水……
可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穿心而過。
讓蕭計炎後背的官服瞬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除非賀蘭掣想要的,從來就不是直接扳倒柳家。
而是要他們兩家,互相撕咬,不死不休!
“聖上……仁德。”
蕭計炎思及此,隻得再次開口。
“實乃柳尚書之福。”
這“仁德”二字,幾乎是從他牙縫裏擠出來的。
賀蘭掣對他的反應似乎極為滿意,身子向後一靠。
整個人姿態慵懶地陷入龍椅的陰影裡。
他的視線掠過底下還跪著的張禦史。
這位忠心的老臣,肩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演得不錯!
賀蘭掣心底暗贊,不愧是禦史台最擅“犯顏直諫”的炮筒子。
隨即,他的目光重新鎖定在蕭計炎身上。
“既然蕭愛卿也這麼認為,那便如此吧。”
“柳青治下不嚴,罰俸三月。”
“令其在家閉門思過,將兵部的爛賬給朕理理清楚。”
賀蘭掣說得雲淡風輕。
好似在決定晚膳加不加一道菜。
“聖上!”
張禦史一聲悲憤的高喊,幾乎要掀翻大殿的屋頂。
“罰俸三月……這如何能服眾啊!”
他正要豁出去再諫。
旁邊的李禦史卻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還用了極大的力氣拽了拽。
他壓著嗓子低吼。
“張大人,想死嗎?聖意已決!”
這個動作,這場戲,都是昨夜反覆排演過的。
李禦史是張禦史的同科,兩人是過命的交情。
由他來“勸阻”,真實無比。
他拉袖子的力道,吼聲裡的焦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果然。
蕭計炎的餘光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張禦史張著嘴,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後隻能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
整個人頹然地垮了下去。
隻是那一聲嘆息,有七分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藉此機會,扳倒柳青這個國之巨蠹。
另外三分,纔是這場戲該有的絕望。
蕭計炎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
他看明白了。
張禦史是真的急了,也是真的沒辦法了。
連他最親近的同僚都知道,皇帝鐵了心要保柳家。
再鬧下去,倒黴的就是他們這些做臣子的。
“李福來。”
就在這時,賀蘭掣的聲音再次響起,敲碎了蕭計炎的思緒。
“老奴在。”
李福來碎步上前。
“擬旨。”
“諾。”
賀蘭掣的目光緩緩掃過底下神色各異的群臣。
最後,又落回了蕭計炎身上。
“柳氏如煙,入宮多年,侍奉朕也算用心。”
“前次犯錯,罰降位、禁足已久,現已然知錯。”
“朕念柳家世代忠良,柳愛卿又因操勞軍務而染病。”
“著,復其貴妃之位,並賜協理六宮之權,以慰其父戍邊之勞!欽此!”
轟——
一道無聲的炸雷,在每個人的腦子裏炸開。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複位?
還協理六宮?!
這一次。
連蕭計炎都綳不住那張高深莫測的臉了。
他的腮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幾乎要撕裂那層偽裝。
柳如煙不僅官復原職,還拿到了協理六宮的實權?
明擺著要分走他女兒,當朝皇後的權柄!
這哪裏是安撫?
這是在用禦賜給柳家的榮耀,狠狠抽所有他蕭計炎的臉。
也是在告訴滿朝文武。
他賀蘭掣想保的人,就算把天捅個窟窿,也照樣安然無恙!
蕭計炎猛然抬頭。
那雙總是半眯著,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眼睛。
第一次完全睜開了。
瞳孔裡迅速凝結成徹骨的寒意。
他懂了。
什麼罰俸思過,什麼複位協理,全是他媽的幌子!
這小皇帝是在給柳家喂最甜的毒藥!
據他所知,小皇帝手裏蘇氏滅門案的證據,現在大都是指向柳家。
他原本的計劃,是等小皇帝出手治罪柳青。
他便順水推舟地配合一下,讓柳家去頂罪。
可現在,小皇帝居然給了柳家一劑定心丸。
柳青那個莽夫,一旦得知女兒複位。
他自己又被“高高抬起,輕輕落下”。
隻會覺得小皇帝終究忌憚他手中的兵權。
接下來就更加不可一世。
柳家的氣焰將會再度囂張,勢力也會急速膨脹。
自打前幾年。
蕭柳兩家因利益關係而產生分歧後,便終止了合作。
現在更是麵和心不和。
如果柳家再度壯大。
那第一個感到威脅的,就是知道太多秘密的蕭家!
為了自保,他蕭家必須提前動手。
而且必須是雷霆一擊,絕不能給柳家任何反撲的機會!
好一招驅虎吞狼!
小皇帝甚至不用髒了自己的手。
他隻需高坐龍椅,冷眼看著他們蕭、柳兩家鬥個你死我活。
等兩敗俱傷之時,他再出來收拾殘局。
坐收漁翁之利。
好狠的算計。
好毒的帝王心術!
一股寒氣從蕭計炎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握著笏板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
他抬頭,望向龍椅上的賀蘭掣。
年輕的帝王依舊被珠簾遮掩,麵容模糊。
但蕭計炎卻清晰地感覺到。
有一道冰冷的視線,穿透了搖晃的玉珠,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那視線裡沒有憤怒,沒有急切。
隻有獵人布好陷阱後,等待獵物踩進來時,那種極致的耐心,和殘忍的愉悅。
儘管知道了小皇帝的心計。
他也毫無退路。
隻能藉機出手,先滅了柳青這顆炸彈。
隻要他的女兒能穩坐中宮皇後位。
他蕭家再收斂鋒芒,收拾乾淨所有對蕭家的不利因素。
這小皇帝,也奈何不了他。
殿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
烏雲黑壓壓地滾過宮牆的琉璃瓦,沉甸甸的。
“蕭愛卿?”
賀蘭掣的聲音再度響起,竟還帶著幾分虛偽的關切。
“你臉色不太好,可是哪裏不適?”
“要不要朕傳太醫給你瞧瞧?”
蕭計炎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老臣……謝聖上關心。”
“老臣無妨,隻是……為柳尚書高興。”
“高興就好。”
賀蘭掣笑了。
這一次,那笑聲穿過珠簾,清晰地在殿中迴響。
“朕也覺得,這是大喜事。”
“既然柳愛卿病著,這道報喜的聖旨,就勞煩蕭愛卿親自去一趟柳府吧。”
“也算,全了你們兩家多年的情誼。”
蕭計炎藏在寬大朝服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
但他隻能深深地,深深地低下那顆高傲了一輩子的頭顱。
“老臣……領旨。”
……
退朝後。
文武百官魚貫而出。
每個人的臉都像一出精彩紛呈的大戲。
柳家的那幾個黨羽,一個個紅光滿麵。
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下巴抬得能戳到天上去。
“我就說!聖上心裏還是有咱們尚書的!”
“那是!離了咱們尚書,邊關那攤子事誰鎮得住?”
“張禦史那老匹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幾斤幾兩,還想告禦狀?呸!”
“哈哈哈,就是就是!”
他們粗野的大嗓門在寂靜的宮道上回蕩,格外刺耳。
蕭計炎手裏捧著那捲明黃的聖旨。
隻覺得它重逾千斤,燙得燙手。
一眾蕭氏黨羽都噤若寒蟬,默默地跟隨在他的身後。
蕭計炎抬眼望去。
在陰沉的天色下。
在他眼裏,那幾個柳家黨羽。
已經變成了正在奔赴斷頭台的……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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