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個孩子牽著狗,被宮人帶下去,庭中恢複清淨,隻餘下風吹過庭樹葉的沙沙聲。
劉徹負手而立,望著孩子們離開的方向,氣壓低沉,明殊則坐在軟榻上笑成一團。
“哈哈哈哈,不就是金猊輸了嘛?有什麼好在意的。陛下,不就是你下注的狗輸了……哈哈哈哈,不行了,讓我在笑一會兒吧徹兒……”
“你,笑,完,了,嗎!”
劉徹從牙縫擠出幾個字,但是明殊充耳不聞,繼續嘲笑。待到笑的脫力,才緩緩直起腰,慢慢喝口水喘氣。
“喏,我不笑了,陛下你說話吧。”
劉徹按了按眉心,道:“是正事。馬邑那邊,王恢的奏報到了,匈奴單於的胃口,已經被聶壹釣起來了。”
明殊神情一肅,方纔的閒適慵懶瞬間褪去,目光變得銳利:“是嗎?魚兒也終於要咬鉤了麼?陛下打算如何下網?”
“網早已張開。”劉徹轉身,看向她,眼裡閃爍著光芒,裡麵混合了野心與亢奮。
那是獵手發現獵物,即將踏入陷阱時的光芒。
“三十萬大軍,已分批就位。李廣、韓安國、公孫賀、王恢……皆已秣馬厲兵。此次,定要叫那軍臣單於,來得去不得!”
明殊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廊柱上雕刻的雲紋。曆史上的馬邑之圍,結局可是相當難看啊!
“陛下佈局周密,自是萬全。”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隻是,再密的網,也可能有漏網之魚。猛虎入柙,尤需利刃當頭,方能一擊斃命,免其反噬。”
劉徹轉過身,輕鬆地擺了擺手:“阿嬌,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決定讓衛家姐弟,我參與此次大戰。”
“不說彆的,你可知這五年,衛兵曹令史與少府,將作監的那些墨者,到底鼓搗出了些什麼?”
他不等明殊回答,徑直說了下去,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這次可不是木鳶、守城之械那些小玩意兒了。她領著人,改進了冶鐵的水排,如今少府百鍊的環首刀,韌性與鋒銳已非匈奴銅刀可比。”
衛兵曹令史,說的就是衛子夫。她因接連獻上有用之器,已被劉徹破格提拔為隸屬少府,秩六百石的兵曹令史。
名義上協理武庫簿籍,實則有參議軍械改良之權,
“她與墨家那些老匠琢磨出的元光臂張弩,力逾三石,射程較舊弩遠了五成,更妙在機括簡化,步卒亦可快速操習。”
“還有戰車軸輞的嵌鐵之法,馬蹄的養護方子……樁樁件件,看似零散,卻都落在了實處。”
他踱了兩步,手指在空中虛劃,彷彿在勾勒戰場:“去歲上林苑大閱,新建的射聲和虎賁兩營,兵甲之利,操演之精,韓安國看了,直言可當匈奴十倍之眾!
“這不是虛言,朕的將士,如今手裡握著的,身上披著的,胯下戰馬踏著的,都與五年前不同了。”
“時間到底太緊了,鋼鐵不夠用,不過朕已經安排人,在關東一帶鍊鋼……”
明殊靜靜聽著,也不打斷皇帝,等皇帝越說越興奮,彷彿匈奴大軍被破的畫麵就在眼前,才慢悠悠來了一句:
“那可得恭賀陛下,想必二百多位皇子,也終於有了可以就封的王國呢!”
劉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訕訕的,這些年他的皇子大軍繁衍速度,可一點都不慢。哪怕嫁過來的匈奴公主,都抱了好幾個兒子。
“還有那匈奴公主,哦,我是說,攣鞮夫人。她的幾個孩子的封地,說不定會是在他們外祖父的地盤上。
劉徹聽了這話,也不尷尬了,又開始幻想:“對啊,攣鞮氏總說想念家鄉,那朕就把草原都打下來,帶她回去看看……”
明殊微微一笑:“攣鞮夫人定會感恩天德。”
她這可冇說笑,這個時代的草原女性,和家裡真不熟悉。草原互相操戈嚴重,指不定自己又會流落在哪,大家冇什麼道德觀念,都很識時務的。
所以,比起隨時可能送自己嫁給老頭子的親爹,匈奴公主說不定更喜歡,把自己親爹土地都送給自己兒子的丈夫。
……
元光二年夏,一場原本以功敗垂成收場的宏大圍獵,在塞外的風與塵中拉開了序幕。
漢帝國三十萬精銳,在禦史大夫韓安國、驍騎將軍李廣、輕車將軍公孫賀、將屯將軍王恢等人的分彆統領下,悄然進入預設陣地。
他們的目標,是匈奴現在的統治者,軍臣單於,以及他麾下預計將超過十萬的控弦之士。
曆史的劇本似乎一如既往:商人聶壹成功詐降,以屠滅馬邑官吏、獻城財富為餌,誘使軍臣單於親率大軍南下。
漢軍主力則埋伏於馬邑四周的山穀要隘,隻等匈奴全軍進入這個巨大的口袋,便伏兵儘出,一舉圍殲。
衛子夫也在這裡,她被以觀驗新器於實戰之名,被皇帝特旨安置在中軍,名義上隸屬王恢所部。
實則上,她擁有直達禦前的密奏之權,身邊還跟隨著一隊軍士,由墨家匠師與精選悍卒組成的特殊護衛。
其弟衛青也被破格擢升為驍騎校尉,奉命統領一支,帶著部分新式裝備的建章營騎精銳。
六月初,馬邑以北百餘裡,黑色的潮水湧來,旌旗蔽野,蹄聲如雷。
匈奴大軍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