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慮公主自認算太子妃的嫂子,她語氣帶著一絲試探,開口道:
“說來,條侯能得陛下寬宥,安穩榮養,也是幸事。聽聞前日,太子妃同館陶姑母,一起進了一盞枇杷膏給太後?”
明殊嚥下一口烤鹿肉,迎對上隆慮公主的目光,淡然一笑:“不過是儘孝心罷了。”
正在此時,軒外又一陣騷動,卻是平陽公主府上的家丞,領著一位青衣文士遠遠候著,麵露難色。
平陽公主臉色一沉,對身旁侍女冷聲道:
“去告訴外麵那些人,便說本宮今日與妹妹,太子妃家宴,論的是家長裡短,不談經義朝政。若再糾纏,休怪我不講情麵。”
侍女領命而去。
南宮公主撫著心口歎,道:“還是阿姊有決斷,這些日子,我府門前車馬不絕,真真是……”
她話未說完,隆慮公主已介麵,聲音帶著憂懼:
“他們何嘗是真敬重我們?不過是瞧著條侯之事,覺得我們女兒家耳根軟,好擺佈,想借我們姐妹的口,去吹父皇和太子的風!”
明殊慢慢放下玉杯,這是點她呢?也是,冇有她,也冇有這麼多麻煩事。
畢竟大家也不傻,在皇帝麵前,有影響力?這很好。
可因為彆人的鼓動,去做一些不知所謂的事情,失了聖心,可就麻煩了。
但……群臣的權力,又何嘗不是來自皇帝?他們為了不出錯,能遠著皇帝不當官了?
明殊微微一笑,利益與危險,向來是糾纏在一起的。如何隻吃飯不捱打,全看自己的能力。
……
漢景帝後元三年,正月甲子日,景帝駕崩,諡號孝景皇帝,葬於陽陵。
國喪期滿,未央宮前殿鐘鼓齊鳴,年僅十四週歲的太子劉徹,舉行了登基大典,是為漢武帝。
次年,改元建元,中國第一個年號出現了。
冊封皇太子妃陳氏為皇後;尊皇祖母竇氏為太皇太後;尊母後王氏娡為皇太後。
並加封舅父田蚡為武安侯,加封舅父田勝為周陽侯。
聽到這裡,似乎王家要贏麻了,但,關於百官的調動,第一個就是恢複周亞夫丞相之職。
如今再度拜相,老了不少的條侯周亞夫,巍然出列,接下了旨意。
百官見之,雖心思各有異,但卻不是最震撼的。他們的目光若有若無看向王氏和田氏,果然發現三位君侯均麵色難堪。
朝野上下都知道,條侯周亞夫,就是先帝特意留下,製衡外戚的人!
章武侯竇廣國看到王氏和田氏的低落,也看到條侯的風光,搖了搖頭歎息道:“看著吧,有的鬨了。”
“叔父何出此言?丞相身負先帝遺囑,何人能敵?”南皮侯竇彭祖不解的問道。
“你都說是先帝了,還有何人?”
竇廣國緩緩出了未央宮,回頭看到年輕的皇帝高居上位,九重冕旒擋住他的麵龐,看不清此刻的他,是興奮還是憤怒。
畢竟,周亞夫,可是個非常堅持自我的倔脾氣啊!
……
新帝登基後不久,皇後就上表諫言,認為宮掖內,使役過多,宜放年長者出宮。
令其歸家,更選良家淑女,以充庭掖,廣繼嗣,繁皇枝。
帝覽之,以為善,可其奏。
皇後又擔心,宮人久在禁中,一旦放出,不知如何生存,無所依歸。
又再上書道:“上林苑地廣物豐,宮室閒置,乞許出宮者暫居其間。
有親屬者,令其迎歸;無家可歸者,便賜田宅於苑中,使能自食其力,安居樂業,以彰聖朝仁德。”
皇帝再次同意,詔曰:“可。”
又令少府監協理此事,一應所需,皆從官給。
很快,皇後親自帶人覈驗宮人名籍,厚賜金帛,遣散者眾。
其無處可歸者,皆安置於上林苑。後與墨者安置其房屋,授以桑麻之業,一時頌聲載道。
此善舉一行,未及半載,宮中竟有祥瑞之兆頻傳。皇後以及新入宮的家人子,接連有數人遇喜。
太醫令稱,龍胎穩固,氣脈亨通。
此事傳至朝野,群臣皆竊議,此乃陛下與皇後德行感天,故而上天降此福澤,庇佑大漢子嗣昌盛。
皇帝聞之,龍顏大悅,深以為然,更覺皇後品性高貴,對其愈發愛重。
十個月後,皇後在椒房殿內,順利誕下公主。帝謂皇長女祥瑞天成,特旨冊封,賜以宛邑為封地,恩寵非常。
此後未及一載,宮闈之中祥瑞頻現。諸皇子相繼誕育,啼聲洪亮,皇家子嗣漸繁,昔日枝葉不茂之象,遂為雲煙。
太史令奏曰,此乃陛下德化天地,陰陽調和之兆。
宮人皆私語,自皇後行放宮人,選良家之善政,皇嗣之運果煥然新矣。
一時間,長安城內,皆言帝後德政,得蒼天恩賜,得祖先庇佑。
史臣曰:皇後陳氏,體恤下情,思慮周詳,雖古之賢後,何以加焉?其請置宮人於上林苑,尤為善政,使皇恩浩蕩,澤及卑微。
又選良家女以充六宮,皇子相繼降誕,聲震宮闕。故以為,君王德感天地,則子孫興旺。
……
建元三年,時值冬末,春寒料峭,溫室殿內卻暖如盛夏。
殿內四角銅獸,吐著氤氳炭氣,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毛毯。窗外天色將明未明,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劃過毛毯,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一陣低語響起,擾的明殊睡不安穩,她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問:“發生了什麼?”
貼身侍女趨前低聲回稟:“是椒房殿的宮人來報,鄭少使昨夜亥時誕下了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皇後聞言,直接推了推身旁的皇帝,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懷好意:
“陛下,鄭少使為陛下添了一位皇子,陛下不去看看?”
“不去了。”
皇帝在溫暖的衾被中動了動,並未睜眼,隻含糊地應了一聲。
隨即翻身朝裡,嘟囔道:“不去了,朕困得很。按舊例,厚賞。告訴少府,鄭少使孕育五十皇子……”
“是五十一。”
“管她呢,總之,晉為七子,好好照顧皇子吧。”
侍女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殿內重歸寧靜。
這個新到來的皇子,並冇有引起太多重視。
在目前五十多個兄弟裡,他得到的重視,不及皇帝唯一女兒的萬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