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殊這邊的生活,可謂是萬分愜意。
春日午後,皇帝在上林苑中一處臨水的軒館設下小家宴,陪同太後散心。太子,太子妃也在場。
軒館敞開,遠處隱約可見獸圈的圍欄,偶爾傳來猛獸的低吼,為這皇家苑囿平添幾分野趣。
景帝與母親低聲交談,太子在思索著什麼,而明殊正專心對付著一份髓餅夾炙鹿肉,吃得津津有味。
這道餅夾肉,乃是太子妃幼時的奇思,後傳入宮廷。將烤得酥香的髓餅剖開,夾入細切調味的烤肉,肉香餅酥,深得權貴喜愛。
竇太後雖看不清楚了,卻聽得見小孫女輕快的咀嚼聲,臉上也帶了慈祥的暖意。
就在這片祥和之際,一名貼身宦官悄步上前,在竇太後耳邊低語了幾句。
皇太後臉上的暖意,瞬間退去,她緩緩放下玉箸,對左右淡淡道:“傳轅固生。”
不消片刻,一位身著儒袍,麵容清臒的老者,被引至殿中,恭敬行禮。
轅固生行禮後,端坐於下首的席墊上,開始為太後,皇帝和太子妃講解《詩經》與《尚書》的精義。
他聲音洪亮,引經據典:
“太皇太後明鑒,《詩》雲: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又雲: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此言周文王之所以受天命,正在於其明德修身,製禮作樂,建立人倫綱紀,使天下井然有序。”
他頓了頓,繼續闡述核心主張,語氣愈發激昂:
“是故,為政之道,在於積極有為!君主當效法先王,設明堂,正法度,興教化,使禮樂征伐自天子出。
如此,方能匡正天下,使君臣父子各安其位。此方為經世濟民之正途,遠非那些主張清靜、放任自然的學說所能比擬。”
他的話語中,已隱隱將儒家【有為】之道置於其他學說之上,尤其是暗諷了當時盛行的黃老思想。
景帝靜靜聽著,不置可否,隻是偶爾端起耳杯啜飲一口玄酒。竇太後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偶爾微微頷首,彷彿在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待轅固生一番慷慨陳詞完畢,殿內一時安靜。竇太後這才緩緩轉向兒子的方向,語氣平和地問道:“皇帝以為,轅博士這番高見如何?”
景帝深知母親傾向黃老之學,便謹慎地答道:“轅博士所學淵博,所言自有其理。”
竇太後不滿兒子這不算表態的表態,便轉過頭,對轅固生丟擲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轅博士博聞強識,老婦佩服。然則,依你之高見,朕常所喜聞的《老子》一書,其價值又如何呢?”
轅固生或許沉浸在自己方纔的論述中,竟不假思索,帶著一絲的輕蔑朗聲答道:
“回皇太後,此《老子》所言,不過是此家人之言耳!乃尋常仆役,庶民的淺見,瑣碎不足道,豈足以登大雅之堂,論於治國安邦之大道?”
【家人】在西漢有【奴仆】,【庶民】之意,轅固生此言,可謂極儘輕蔑。
此言一出,竇太後當場炸了,直接罵了一句:“安得司空城旦書乎!”
不等太後下令,將這狂繆無禮之徒扔進野豬圈,一個清脆的聲音,搶先一步:
“轅博士此言差矣!”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太子妃放下手中的髓餅,站起身來,臉上是難得的嚴肅。
她先向竇太後和景帝行了一禮,然後轉向轅固生,大聲道:
“博士熟讀詩書,阿嬌敬佩。但博士說《老子》是庶民淺見,故而卑賤,阿嬌卻不敢苟同。”
她聲音清脆,邏輯卻異常清晰,句句直指要害:
“博士推崇聖人教化,可若是一本書,一種道理,連尋常百姓都聽不懂,用不上,那這道理再高深,又有什麼用處呢?”
“《老子》所言:無為而治,甘其食,美其服。正是希望天下萬民,無論尊卑,都能安居樂業。這等心懷天下的道理,怎能因言語質樸,便斥為卑賤?”
“真正的好書,好道理,就該像陽光雨露,既能滋養參天大樹,也能惠及田間小草。”
“若一種學問,隻能束之高閣,供少數人清談,卻不能讓天下蒼生受益,那纔是真正的不足以論大道!”
“若以後真依博士所言,太下百姓讀《老子》,隻有數百權貴讀儒書,不知到了那日,到底是《老子》貴,還是儒書貴?”
竇太後聞言,原本陰沉的臉色,瞬間轉為驚異,繼而流露出讚賞。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她的心坎裡!
黃老之學本就主張簡易寬民,太子妃的【惠及小草】之論,正是最生動的詮釋。
景帝也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媳,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似乎從未想到,向來隻會撒嬌貪吃的外甥女,會有這般見地。
而轅固生,卻被問得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他那一套【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精英理論,在一個小女孩【百姓能不能用】的樸素追問下,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試圖狡辯幾句,說天子和庶民的書,自然不能相同。牧民之書,和民書,怎可混為一談?
他試圖用高低貴賤的思想不同,來給這次爭辯,畫上句號。
但太子妃卻是一副執拗的模樣,硬是問他:這樣的話,以後教化庶民,都用老子的書好了,不要用儒書?
可這怎麼可能?此時百家爭鳴仍在繼續,儒生的優勢,就是人數。是靠對眾多寒門,甚至庶民子弟的教化。
這就是他們的基本盤,怎麼可能放棄?
他罵《老子》隻能庶民看,純屬是貶低的氣話啊!
竇太後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辯論,心情越發舒適,此刻已無怒氣。
她欣慰的開口道:“阿嬌小小年紀,竟有這般見識。此言,甚合吾心。”
又對麵紅耳赤的轅固生道:“轅博士,你今日連一個孩童的詰問都未能解,可見其學確有固陋之處,回去好好思過吧。”
轅固生保住了性命,滿臉羞慚地退下。
竇太後招手讓明殊坐到身邊,愛憐地撫著她的頭髮:“好孩子,告訴外祖母,這些道理,你是如何想到的?”
明殊裝嫩賣萌,依偎在外祖母懷中,仰起臉,露出一個天真爛漫的笑容:
“阿嬌隻是覺得,聖人之言,就是要讓大家都去看,去學習的,不能用來教化庶民,算什麼好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