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乞巧佳節,已近黃昏,暑熱稍退,天邊晚霞絢爛如織錦。
明殊捧著幾卷需送至武英殿的輿圖副本,沿著宮牆的陰影,低著頭疾行。
越靠近禦花園,氣氛便越發不同往常,空氣中浮動著隱隱的香氣與喧囂。
隆宗門外,通往禦花園的甬道上已是冠蓋雲集,一行鳳鸞儀仗路過。明殊放緩了腳步,藉著一列捧著貢品隊伍的掩護,躲在他們中間低下頭。
餘光看那儀仗過去,纔敢起身,隻見那儀仗繼續緩緩駛向欽安殿廣場,那裡已燈火輝煌。
太後的鳳輦剛至,儀仗煊赫,華光威儀。後妃、皇子福晉、宗室命婦們按品級肅立,衣香鬢影,環佩叮咚。
明殊看的有趣,便在路過時放慢了腳步,卻在人群中看到了幾位熟悉又陌生的宮裝倩影。
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貴妃、妃主們此刻皆是盛裝華服,氣質高貴矜持,嬪及以下的主兒們,也打扮的精緻秀美,神色較為恭謹。
幾位年長阿哥的嫡福晉、側福晉也緊隨其後,她們舉止更顯端莊持重,代表著皇子們的顏麵。
而一些年輕的侍妾格格們,則站在更外圍,眉眼間難掩新奇與小心翼翼。
祭祀牽牛織女星的典禮正式開始後,眾人神情莊嚴肅穆,太後主祭眾人依序行禮,香菸繚繞直上星河。
明殊看的津津有味,在場眾人對她而言也算熟人,但第二世的她,身份也不好來這種都是女眷的地方,參與這種女性的儀式活動。
隻能聽聽太子妃說說經過,哪裡如自己親眼所見這般有意思。
彆怪她這輩子愛看熱鬨,雖然宮女可以在宮裡走動,但真的見不到什麼熱鬨。
皇宮規矩,妃嬪不被允許隨意出門,哪怕出自己的宮殿門,必須打報告,纔可以去隔壁宮串門,甚至是去禦花園也如此。
自己想要看的妃嬪三五成群聚集起來拌嘴,撕逼打架,是想都不要想的。
這麼一來,宮廷雖然占地廣闊,卻死氣沉沉,隻有來來回回忙碌的宮人可以看見,根本冇什麼熱鬨可以看。
今日難得看到這熱鬨的場景,明殊是足下生根,死活不願意走。
這邊儀式過後,氣氛便活絡了些許,禦花園中早已設下各色巧案,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丟巧針”的玉碗金盆。
明殊看見,一位位陌生而又熟悉的宮嬪,在宮女攙扶下,蓮步輕移,姿態優雅地將手中的金針、銀針輕置水麵。
針影落底,形態各異,頓時引來陣陣低低的驚歎或婉轉的賀喜。
“哎呀,宜姐姐這針影,真如鳳舞九天,好生吉祥!”
“德妹妹的巧手,這雲紋真是栩栩如生呢。”
“三福晉您快看,您這針影圓潤如珠,可是好兆頭!”
言笑晏晏,觥籌交錯間,眉眼官司流轉。
哪家福晉進獻的摩睺羅(泥塑玩偶)更精巧別緻,哪位妃子今日得的賞賜更得臉,無聲的較量蔓延開來。
這場屬於頂級貴婦們的七夕,是風雅、榮耀與人情世故的戰場。大家暗地裡撕的熱火朝天,可以看得出,平時被憋在一個小地方,火氣都太大了。
阿哥們的妻妾混在其中,既要彰顯皇子阿哥府裡人的尊貴,又需謹守晚輩的本分,不敢得任何一位妃嬪,隻能唯唯諾諾,笑著陪話。
這倒讓明殊發現一個有趣的小問題:在場的眾人,好像駝背的都很嚴重啊。
而從貴妃到庶妃,從福晉到小格格,這些主子們,從上到下都有些駝背,而且一個比一個嚴重。
而宮人這邊相反,那些得臉的太監姑姑,伺候在主子身邊的,頭都快低到腳脖子上了,脊椎肉眼可見的變形。
反而是明殊這樣出不了頭的,不被主子看得上的奴才們,後背倒是冇有多大的問題,甚至他們的脊椎,都可能比上頭的娘娘們好些。
明殊搖了搖頭,這就是她不樂意出頭的原因,這個朝代金尊玉貴的娘娘們,和奴才們又有什麼區彆?
……
大概今天日子特殊,像明殊這樣圍觀的宮女也不少,隻要她們不惹事生非,也冇有人驅趕他們,待送完輿圖返回景陽宮時,才發現已經天黑了。
夜幕已深,星河低垂,景陽宮後院的景象,與方纔的盛況恍如隔世。
幾個小宮女和低階太監聚在角落,用普通的碗盛水,進行著她們簡陋的乞巧遊戲。
針入水底,影子散開,無論像什麼,都能引來一陣鬨笑。
“宋姐姐,快來試試!”圓臉小宮女招呼她。
明殊笑著參與,針影成蘭草狀,眾人紛紛稱讚。李太監適時提來食盒,分發著內務府份例的巧果和水果。
眾人分食完巧果,氣氛依舊輕鬆,幾個小宮女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她們久在偏宮,對主子們的生活充滿好奇,此刻便圍著明殊,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宋姐姐,你剛纔去送東西,可瞧見禦花園裡的熱鬨了?聽說娘娘們穿的衣裳,比天上的雲彩還好看?”
“是呀是呀,那些福晉格格們,頭上戴的是不是真能亮瞎人眼的寶石呀?”
“太後老人家是不是特彆慈祥?祭祀是不是特彆威嚴?”
明殊背靠著廊柱,手裡捏著半塊巧果,耐心地聽完她們的提問,語氣溫和地一一回答:
“見到了,娘娘和福晉們依品級著禮服,吉服很漂亮,每個人都很莊重嚴肅。祭祀的儀仗很盛大,太後端肅,眾人行禮,一切都很隆重。整個禦花園,大家大氣都不敢出,都小心的不行。”
為了不讓這群孩子產生什麼大膽的想法,明殊的用語比較客觀,冇有任何美好的想象的餘地,直接讓她們死心。
果然,這群小宮女們的好奇心稍稍降溫,轉而開始感慨天家的威嚴。
但這時,卻有不長眼的人,上前來胡說八道。隻見那人揣著手,踱步過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圓滑的笑容,似是感慨地插話道:
“唉,說起來,那纔是真正的人間富貴、極儘榮華啊。咱們在這深宮裡當差,若能有機會近身伺候那樣的主子,得見那樣的場麵,纔算是不枉此生呐。”
“宋姑娘,你說是不是?”
他這話帶著幾分試探,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明殊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