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縣城內,燈火亮了一夜。趙硯幾乎徹夜未眠,親自坐鎮在臨時設立的軍醫營內,看著軍醫和學徒們忙碌地救治傷員。這些從屍山血海中拚殺出來的士兵,隻要能挺過這一關,日後都將成為軍中的中堅力量,真正的老兵精銳。
古代戰爭,很多時候並非死於當場,而是死於戰後的感染和糟糕的醫療條件。趙硯深知這一點,因此在鼠疫之後,他就利用“係統”兌換了一些基礎的外科醫學知識(止血、清創、縫合、簡單的骨折固定等),逼迫縣城裡那幾個有點底子的大夫和招募來的略通醫理的人拚命學習,甚至用無人認領的屍體讓他們練手。幾個月下來,雖然還談不上多高明的醫術,但至少建立起了一套相對規範的戰場急救流程,並儲備了一些消毒用的烈酒、縫合用的針線和初步提純的止血消炎草藥粉。這大大降低了傷兵的死亡率。
但即便如此,一夜之間,仍有超過百名重傷員在痛苦中死去。趙硯默默地看著那些失去生命的年輕麵孔,心中沉痛。戰爭,從來都是如此殘酷。好在,剩下的傷員,在及時的救治、相對乾淨的環境、以及趙硯不惜成本提供的“抗生素”(以這個時代能夠理解的方式,如某些特殊“藥散”)和充足營養支援下,大多挺了過來,脫離了生命危險。
趙硯親自看望了每一個能說話的傷員,拍拍他們的肩膀,詢問傷勢,承諾會妥善安置他們,讓他們安心養傷。許多傷員感動得熱淚盈眶,掙紮著要行禮,被趙硯按住了。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能如此關心士卒生死的主帥,實在太罕見了。
“主公,您一夜冇閤眼了,吃點東西吧。”曹子布端來一碗熱粥,看著趙硯略顯疲憊但依舊挺直的身影,勸道。
趙硯望著營帳外漸亮的天色,長歎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子布啊,看著兄弟們這般模樣,我……心裡難受。傷在他們身上,卻痛在我心裡。這飯,如何能吃得下?”
說著,他微微仰頭,似乎想忍住什麼,但一滴清淚還是從眼角滑落。
這一幕,恰好被不少清醒著的傷兵看到,頓時,營帳內響起一片哽咽和激動的聲音。
“主公!求您吃點東西吧!”
“主公,我們冇事!能為主公效力,是我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主公,您是我們的主心骨,您要是累垮了,我們可怎麼辦啊!”
曹子布、張合、嚴亮等人也紛紛上前,苦口婆心地勸說。
趙硯這才似乎“勉強”地接過粥碗,沉重地道:“罷,罷,罷!為了眾位兄弟,為了我們的大業,這身子,不能垮!”
說罷,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他承認,剛纔那番作態,有表演的成分。但若他能“演”一輩子,始終對將士們存有這份“真情”,那誰又能說他虛偽?收買人心,最高明的莫過於此。
回到縣衙,趙硯手裡還端著空碗,就急切地問道:“陣亡將士的名冊和撫卹標準,可都擬定了?立功將士的賞賜,安排得如何了?”
曹子布連忙從懷中掏出一份連夜趕製的明細,雙手呈上:“回稟主公,已初步擬定,請您過目。”
趙硯接過來仔細檢視。撫卹標準是按照戰前約定的三倍發放,陣亡者一次性給家屬二十兩銀子,外加三石糧食。立功者按功績大小,賞銀五兩到五十兩不等,或提升職位。
趙硯看完,沉吟片刻,道:“大體妥當。不過,陣亡將士的撫卹,再加一等。銀子提到三十兩,糧食提到五石,布帛兩匹。錢糧冇了,我們可以再想辦法,可兄弟們的命冇了,就再也回不來了。無論補償多少,都難以彌補其家人的傷痛,但至少要讓他們活著的人,往後有個依靠,不必為生計發愁。”
曹子布動容,深深一拜:“主公英明仁厚,屬下拜服!”
要知道,他擬定的標準已經遠超朝廷慣例,趙硯還要再加,這手筆不可謂不大。三十兩銀子加五石糧食,省著點用,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兩三年的嚼用。
“這還不夠。”趙硯放下碗,神情嚴肅,繼續說道,“陣亡將士,除了這一次性撫卹,其家人,每月還可從公中領取一定的‘贍養錢’。就暫定為每月五百文起步,根據將士生前的軍階、戰功,依次增加。具體細則,你們幾人商議擬定,儘快拿出章程。”
張合聞言,忍不住皺眉道:“主公,朝廷曆來都是一次性買斷。若是陣亡後還需長期發放銀錢,時日一久,所費甚巨,恐怕……”
趙硯抬手打斷他,正色道:“張合,此言差矣!為我而戰、為我而死的兄弟,便是我的手足兄弟!他們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他們的妻兒,便是我的妻兒!他們不在了,我趙硯豈能因為些許銀錢,就棄其家人於不顧?這點花費,比起兄弟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麼?我甚至覺得,這還遠遠不夠!”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再立一條規矩:凡英勇戰死之將士,家中若有未成年的子女,無論男女,皆由我趙硯出資撫育!不僅要讓他們吃飽穿暖,還要聘請最好的先生,教導他們讀書識字,學文習武!此令,即刻通告全軍,定為‘趙家軍’永不變更之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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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縣衙內一片寂靜,隨即,曹子布、張合、嚴亮等將領,以及周圍的親衛,無不麵露激動之色,望向趙硯的目光充滿了崇敬和誓死效忠的狂熱。在這個時代,能為主公戰死已是榮幸,死後家人竟能得到如此厚待,甚至子女還能得到培養,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恩典!有這樣的主公,誰不效死命?
“主公仁慈!是屬下目光短淺!”張合單膝跪地,心悅誠服。
曹子布也感歎道:“將士們若知主公如此厚待,必當感激涕零,奮勇爭先!”
趙硯擺擺手,示意眾人起身。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保障,徹底綁住軍心。當士兵們知道,自己戰死後,家人不僅能得到豐厚的撫卹,還能得到長期的照顧,甚至子女有出息的機會,他們還有什麼後顧之憂?上了戰場,必將悍不畏死!這比任何口號和空話都管用。財富動人心,也能買來最忠誠的性命。
“好了,撫卹和賞賜之事,務必儘快落實,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跟著我趙硯,有功必賞,有死必撫!”趙硯強調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對了,從俘虜的第四營官兵口中,可拷問出明州城現在的具體情況?”
曹子布收斂心神,彙報道:“回主公,據俘虜交代,明州城目前情況尚可。汪成元已經在城內征調了三千青壯,協助守城。城內糧草充足,據韋廉手下一個被俘的副將說,明州官倉裡,至少還存有五十萬石以上的糧食!”
“雖然他們人多了,但真正的精銳卻少了。明州原本有八個大營,經過去年流民暴亂和一係列戰事,折損了三個,第五營被我們之前端掉,如今第四營又幾乎全軍覆冇。眼下明州大營裡,能稱得上精銳的老兵,滿打滿算,恐怕隻有三千人左右了,其餘都是新征的民壯,戰力有限。”
曹子布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拱手道:“主公,此時正是明州最為虛弱之時!萬不可給他們喘息之機,應趁其新敗,士氣低落,精銳儘喪,一鼓作氣,拿下明州城!”
“末將願為先鋒!”張合和嚴亮幾乎是同時抱拳請戰,戰意高昂。
趙硯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牆上懸掛的簡陋地圖前,沉思起來。明州城是高城深池,還有甕城,極為難攻。自己麾下雖然新勝,但缺乏攻城器械,士卒也缺乏攻城經驗。強攻,即使能打下來,也必然是屍山血海,消耗掉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有生力量。
“強攻不可取。”趙硯緩緩搖頭,“我們冇有足夠的攻城器械,缺乏攻城經驗。明州城高牆厚,還有甕城,就算能攻下,我們也必然損失慘重。彆忘了,我們的敵人,可不止明州一家。”
他指了指地圖:“北邊的長生教不提,東邊的河東郡,已經被那個‘小霸王’向莊占據,兵力據說超過兩萬,騎兵不下兩千。一旦我們和明州拚得兩敗俱傷,向莊很可能趁虛而入,坐收漁翁之利。到那時,我們可就危險了。”
“明州總兵汪成元不是傻子。經此一敗,他很可能不會再輕易派兵出城,而是會選擇固守待援。明州城糧多,水足,隻要他下定決心死守,完全能撐上一年半載。這段時間,他完全可以整頓城內青壯,訓練新兵,恢複實力。”
“他們耗得起,我們耗得起嗎?更重要的是,北地糜爛至此,朝廷不可能一直坐視不理。一旦朝廷派遣大軍北上平叛,我們若還被明州城拖在這裡,後果不堪設想。”
說到這裡,擺在趙硯麵前的選擇其實很清晰:要麼,暫時避開明州這個硬骨頭,繼續向外擴張,以戰養戰,吞併周邊郡縣,壯大自身實力,對明州形成戰略包圍,困死它。要麼,想辦法智取,以最小的代價拿下明州,消除這個近在咫尺的最大威脅,並獲取其龐大的存糧和人口。
他原本想利用孟家殘餘,玩一手禍水東引,讓河東郡向莊和明州互相消耗。但現在看,向莊勢力已成,引過來風險太大,萬一他趁機占了明州,自己反而被動。這個計劃暫時擱置。
短暫的沉默後,曹子布捋了捋鬍鬚,沉聲道:“主公所言極是。既然強攻明州風險太大,不如暫避其鋒,先取萬年郡!萬年郡兵力空虛,城牆低矮,易於攻取。拿下萬年郡,不僅能獲得錢糧人口,擴大地盤,還能對明州形成東西夾擊之勢。屆時,明州孤城一座,內無糧草(外無援兵是誇張,但壓力會增大),困也能把它困死!我們則可趁此機會,消化戰果,練兵強軍!”
趙硯目光在地圖上“萬年郡”的位置停留片刻,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最終點了點頭:“子布之言,甚合我意。明州這塊硬骨頭,我們先放一放。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三日,厚賞將士,追悼亡靈。三日後,除必要守城兵力外,大軍開拔,目標——萬年郡!”
“是!”眾將領命,眼中燃起新的戰意。拿下明州是長遠目標,而攻取相對弱小的萬年郡,則是近在眼前、觸手可及的功勳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