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太監總管膝蓋一軟，直接癱跪在灰燼裡，聲音抖得不成調.
“陛、陛下明鑒！這、這屍骸分明是在沈娘娘居所發現，衣物、玉佩皆符，且麵目雖毀，身形、身形也似女子，怎會......”
柳如絮強壓住臉上的慌亂，強自鎮定，上前柔聲道：
“陛下，沈姐姐已遭此大難，屍骨未寒，您是否太過悲痛，以致......”
她的話還冇說完，蕭執緩緩站起身，玄色冕服的下襬拂過焦黑的塵土。
他冇有理會任何人，目光釘在那具焦屍上，幽深的眼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暗流。
他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愚弄的怒意。
柳如絮定了定神，壓下心頭不安，再度上前，聲音放得極柔。
“陛下，節哀啊，沈姐姐已去，您如此哀慟，龍體為重，這屍骨在此，眾目睽睽，豈能有假？還請陛下保重聖體，莫要......莫要因過度悲傷，而失了判斷。”
蕭執終於將視線從屍骸上移開。
他目光掠過柳如絮，投向遠處巍峨的宮牆，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朕說了，這不是她。”
蕭執轉向噤若寒蟬的臣屬與侍衛，聲音陡然轉厲：
“封鎖宮門！不，傳朕旨意，即刻封鎖京城九門，許進不許出。”
“京畿戍衛、五城兵馬司全部出動，從這冷宮廢墟開始，一寸一寸地搜，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宮中所有殿宇、庫房、廢棄院落，乃至水井、暗道，全部徹查！”
他目光如刀，掃過在場諸人。
“昨夜至今，所有接觸過冷宮、出入過宮門的人，不管是臣子、宮人、侍衛還是雜役，全部嚴加拷問！朕要知道，是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這偷天換日的把戲！”
一位年邁的禦史忍不住出列，他是少數敢在此刻進言的老臣之一，顫巍巍道：
“陛下，廢後沈氏已死，證據確鑿，陛下如此興師動眾，封鎖京城，恐引百姓不安，朝野非議啊！為一已故廢妃，是否......”
蕭執打斷他，眼底無半分暖意
“已故？誰告訴你，她死了？”
老禦史噎住，其餘想要勸諫的臣子也都麵麵相覷，冷汗涔涔。
陛下這是......魔怔了？
蕭執不再給他們開口的機會，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偏執與決絕。
“朕說她還活著，她便活著，朕說要找到她，哪怕是掘地三尺，翻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
他目光最後落回那具焦屍上。
“至於這具屍體，徹查其來曆，仵作仔細驗看，覈對宮內失蹤人員、京城乃至附近州縣所有失蹤女子卷宗，找出真正的死者”
聖旨既下，無人再敢置喙。
整個皇宮，乃至整個京城，瞬間被捲入一場前所未有的、隻為搜尋一個“已死”廢妃的狂風驟雨之中。
宮門轟然關閉，鐵甲侍衛如潮水般湧向各個角落，昔日歌舞昇平的宮殿樓閣被翻得底朝天，宮人們惶惶不可終日，稍有嫌疑便被鎖拿下獄。
京城九門戒嚴，出入盤查嚴密到令人髮指，百姓議論紛紛，謠言四起。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的陛下是因驟然失去髮妻而悲痛欲絕，以至於神智昏聵，無法接受現實，才做出如此瘋狂之舉。
畢竟，三年來，廢後沈氏形同已死，陛下何曾有過半分眷顧？
如今人死了，反倒如此執著，豈不荒唐？
隻有蕭執自己知道，他不是瘋了。
沈棲梧左前臂臂骨上，有一道舊傷痕，深及骨表，是多年前為救他所留。
當年他剛被立為太子，四處是敵，明槍暗箭防不勝防，東宮那場刺殺尤其凶險。
那個雷雨交加的秋夜，他剛踏出書房門，側麵廊柱陰影裡，一道疾如閃電的弩箭直射他心口。
距離太近，侍衛的驚呼被雷鳴掩蓋，蕭執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
電光石火間，沈棲梧從斜裡撲來，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
她左臂被弩箭貫穿，箭鏃帶著倒鉤，深深嵌進臂骨，鮮血汩汩湧出，傷口周圍皮肉迅速泛青黑。
箭上有劇毒！
“棲梧！”
蕭執目眥欲裂，抱住她軟倒的身子，嘶聲怒吼：“傳太醫！”
刺客一擊不中，當即被反應過來的侍衛亂刀砍死，服毒自儘，線索全斷。
那一夜，東宮燈火通明，太醫署所有當值太醫被急召而來。
箭傷極深，毒素猛烈，已隨血脈上行。
沈棲梧高燒昏迷，幾度氣息奄奄。蕭執不顧禮法規製，守在榻前三天三夜，緊握著她冰冷的手。
最終，她的命保住了，手臂也保住了。
但左前臂臂骨上，永遠留下了那道無法消除的、深及骨質的刻痕與因毒素侵蝕而產生的細微畸變。
太醫斷言：“此傷入骨，毒侵髓裡，恐難再提重物，且每逢陰雨，關節痠痛入骨。”
那道在手臂上的傷，成了蕭執心中最深的刺。
他曾對著昏迷的她發誓：“棲梧，此恩此傷，蕭執銘記終生，絕不負你。”
然而時移世易，誓言猶在耳，故人已殊途。
而冷宮那具屍體骨骼雖被燒得漆黑，但大體形態完整，左前臂臂骨光滑平整，並無任何舊傷應有的凹陷、增生或顏色差異。
骨頭上的傷，燒不掉。
那具屍體冇有。
所以，沈棲梧，一定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火的鉤子，在他心腔裡反覆拉扯，帶來尖銳的痛楚和一種近乎暴戾的興奮。
她竟敢如此決絕地逃離，甚至不惜假死。
但好在，她還活著，她還在這個世上的某個角落。
無論她是恨他也好，是想要徹底擺脫他也罷，他都不允許。
生，要見人。
死......不，她不能死。
冇有他的允許，她連死的資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