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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在501住了七天。
七天裡,她寫了七份日誌,每份八百字以上,記錄詳實,資料精確。她把雷劫次數畫成折線圖,把外賣種類做成統計表,甚至把許願每天說的字數都記了下來——
平均每天23.7個字。
“你好。”
“哦。”
“隨便。”
“嗯。”
“血賺。”
這五個詞占了總量的百分之八十。
第七天晚上,她把七份日誌整理成一份週報,發給了署裡。
三分鐘後,手機震動。
老周的回覆隻有一行字:
“他是不是在裝?”
白露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陷入了沉思。
裝?
裝什麼?裝懶?裝宅?裝不想活?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逐條翻看自已這七天寫的日誌。
《監視日誌·第一天》
07:15
起床
07:20-11:30
打遊戲(雷劫3次)
11:30
點外賣
12:30
取外賣
12:35-18:00
打遊戲(雷劫5次)
18:00
點外賣
19:00
取外賣
19:10-23:00
打遊戲(雷劫4次)
23:00
睡覺
23:05
雷劫1次(未醒)
備註:此人活動範圍不超過20平方米。
《監視日誌·第二天》
07:15
起床
07:20-11:30
打遊戲(雷劫4次)
11:30
點外賣
12:30
取外賣
12:35-18:00
打遊戲(雷劫6次)
18:00
點外賣
19:00
取外賣
19:10-23:00
打遊戲(雷劫5次)
23:00
睡覺
23:10
雷劫1次(未醒)
特殊事件:目標今日換了件T恤,從灰色換成另一件灰色。
備註:經觀察,目標共有七件同款灰色T恤,輪流穿,從不洗。
《監視日誌·第三天》
07:15
起床
07:20-11:30
打遊戲(雷劫5次)
11:30
點外賣
12:30
取外賣
12:35-18:00
打遊戲(雷劫4次)
18:00
點外賣
19:00
取外賣
19:10-23:00
打遊戲(雷劫6次)
23:00
睡覺
23:15
雷劫1次(未醒)
特殊事件:目標今日點了紅燒肉蓋飯,和前兩天不同。
備註:目標飲食呈迴圈模式,週期約為三天。
《監視日誌·第四天》
07:15
起床
07:20-11:30
打遊戲(雷劫4次)
11:30
點外賣
12:30
取外賣
12:35-18:00
打遊戲(雷劫5次)
18:00
點外賣
19:00
取外賣
19:10-23:00
打遊戲(雷劫5次)
23:00
睡覺
23:08
雷劫1次(未醒)
特殊事件:目標今日主動請我吃泡麪,泡麪上有煎蛋。
備註:煎蛋水平意外不錯。
《監視日誌·第五天》
07:15
起床
07:20-11:30
打遊戲(雷劫3次)
11:30
點外賣
12:30
取外賣
12:35-18:00
打遊戲(雷劫4次)
18:00
點外賣
19:00
取外賣
19:10-23:00
打遊戲(雷劫6次)
23:00
睡覺
23:12
雷劫1次(未醒)
特殊事件:發現目標冰箱裡有七瓶酸奶,按日期排列。
備註:目標有強迫症傾向,但隻體現在酸奶上。
《監視日誌·第六天》
07:15
起床
07:20-11:30
打遊戲(雷劫5次)
11:30
點外賣
12:30
取外賣
12:35-18:00
打遊戲(雷劫7次)
18:00
點外賣
19:00
取外賣
19:10-23:00
打遊戲(雷劫6次)
23:00
睡覺
23:05
雷劫1次(未醒)
特殊事件:目標今日排位賽三連敗,雷劫次數明顯增加。
初步結論:雷劫頻率與目標情緒狀態正相關。
《監視日誌·第七天》
07:15
起床
07:20-11:30
打遊戲(雷劫8次)
11:30
點外賣
12:30
取外賣
12:35-18:00
打遊戲(雷劫9次)
18:00
點外賣
19:00
取外賣
19:10-23:00
打遊戲(雷劫10次)
23:00
睡覺
23:20
雷劫2次(未醒)
特殊事件:目標今日排位賽五連敗,雷劫次數創周紀錄。
備註:建議後續重點關注其排位賽成績與雷劫資料的關聯性。
白露看完這七天的日誌,自已也沉默了。
一週時間,她記錄的全是這些——
幾點起床,幾點打遊戲,幾點挨雷劈,點了什麼外賣,穿什麼顏色的T恤,排位賽輸了幾把。
她記錄了一個人全部的生活。
而這個人的生活,簡單得令人心酸。
老周的回覆又彈出來:
“怎麼不說話?我問你呢,他是不是在裝?一個SSS級的人,就這麼天天打遊戲?你信?”
白露看著這行字,腦海裡浮現出許願那張蒼白的臉,那雙平靜得不像話的眼睛。
她想起他昨天說的那句話:“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她想起他今天問她:“你明天還來嗎?”——語氣平淡,但眼神裡有一絲她自已都不確定是不是錯覺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
“署長,您見過裝死的人嗎?”
老周秒回:“什麼意思?”
“一個想裝的人,不會五年不出門。一個想裝的人,不會連外賣都隻點同一家。一個想裝的人,不會把酸奶按日期排好,然後一個人喝。”
“他不是在裝。他是真的……已經不知道自已還能乾什麼了。”
訊息發出去後,老周那邊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纔回複:
“你什麼時候回來?”
白露愣了一下:“回哪兒?”
“署裡。你的任務不是24小時監視嗎?總得回來彙報吧?”
白露沉默了。
她看了看窗外,隔壁的燈還亮著。鍵盤敲擊聲隱隱傳來,節奏很穩,和前幾天一樣。
她想起他今天中午問她那句話時的表情——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
白露深吸一口氣,打字:
“署長,我申請延長觀察期。”
老周秒回:“多久?”
“再觀察一段時間。這個目標很複雜,需要長期跟蹤。”
老周那邊又沉默了。
然後他發來一條訊息,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小丫頭,你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白露的臉“騰”地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回覆看起來專業:
“署長,請注意您的身份。我是在執行公務。”
老周發來一個“哈哈哈”的表情,然後又補了一句:
“行,批準。一個月後彙報。”
白露鬆了口氣,正準備放下手機,老周又發來一條:
“對了,他那個煎蛋,真的比食堂的好吃?”
白露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她打字:
“真的。蛋黃是溏心的。”
老周發來一個“羨慕嫉妒恨”的表情。
白露笑著搖了搖頭,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隔壁的燈還亮著,鍵盤聲還在繼續。
她想起自已第一天走進那間屋子時的畫麵——滿地外賣盒,三台亮著的顯示器,一個躺在地上等雷劈的人。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是個怪物。
現在她覺得,這個人隻是個……不知道該怎麼活的人。
窗外一道雷劈下來,照亮了隔壁的窗戶。
白露看著那道光,在心裡默默說:
許願,你不是在裝。
但也許,你可以試著,活得有點人樣。
當晚,她在日誌上加了一條:
《監視日誌·第七天·補充》
署長問:他是不是在裝?
我的回答:不是。
署長問:是不是看上他了?
我的回答:(此處刪去兩百字)
署長批準延長觀察期一個月。
個人感想:
這一週,我記錄了這個人所有的生活。
他的生活簡單得令人心酸。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一開始冇看懂的東西。
現在我好像懂了。
那不是無所謂。
那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希望下個月,我能幫他找到一點答案。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手機,關燈睡覺。
窗外,鍵盤聲還在繼續。
偶爾有雷劈下來,一閃一閃。
像某些人心裡,還冇完全熄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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