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池宏的老師
三天後。
池宏正在寢室裡和史少華討論一些班級事務，手機忽然突兀地響起。
他瞥了一眼，是林誌強。
剛接通，林誌強激動到變調的聲音就炸了出來，背景音裡還夾雜著郭立偉的附和聲：「————停了！真停了！老池！神了！」
「郭經理讓我告訴你，監測資料穩住了！穩住了！」
「那根角鋼焊上去才兩天啊！效果立竿見影！」
「他們測量組的人說，回彈量跟你報告裡寫的幾乎一樣！」
「郭經理他————他服了！哈哈！徹底服了！」
池宏「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銀行簡訊提示音清脆地響起。
三萬塊，外加六百八的飯錢，一分不少。
這是池塘科技的第一筆入帳。
史少華看著池宏手機上那條入帳簡訊，又看看池宏平靜無波的臉，嘴巴張了張，最終隻化作一聲嘆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知識和技術，真的可以如此具象地轉化為金錢和力量。
拿到第一份成功的方案，如同給溺水者遞了根稻草。
郭立偉盯著那幾頁報告，上麵的每一個字、每一張簡圖都被他翻來覆去咀嚼了無數遍。
他覺得自己懂了。
「不就是加根角鋼嗎？位置、尺寸、焊法————清清楚楚！」
他用力拍著桌子，對幾個圍攏過來的老師傅和工長說：「A點搞定了，B點和C點，原理肯定差不多！照著這個樣子」，我們自己乾！省下那六萬塊！」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賭徒般的精明和僥倖。
經驗主義的傲慢再次抬頭，壓過了剛剛被事實碾壓過的恐懼。
他覺得看透了池宏的「把戲」——無非是找準位置加根料而已！
之前失敗，是因為冇找準位置！
現在位置有了，還能錯？
老師傅們麵麵相覷，有人慾言又止。
那份報告裡冷冰冰的引數和「屈曲因子」、「應力集中」之類的詞，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郭經理的權威不容置疑。
「行————試試？」一個老師傅遲疑地說。
「試試！大膽試！」郭立偉一揮手，又恢復到了之前自信滿滿的模樣。
「就按A點的做法，在B、C點找類似的位置，加類似的角鋼！尺寸————嗯，稍微加粗點！L60×60×6！焊結實點！多焊幾道！」
他憑的是「感覺」，卻完全無視了結構力學裡最核心的整體性和個體差異原則。
應力分佈，是會隨著結構改變而變化的。
新的鋼筋、角鋼再次被吊裝上頂棚。
焊花飛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在體育館內迴蕩。
郭立偉背著手在下麵巡視，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自豪。
然而，僅僅過了二十四小時。
現場負責人的電話打來時，郭立偉正在辦公室裡哼著小曲，盤算這筆省下的錢怎麼花。
「郭——郭經理！完了！徹底完了！」
電話裡的聲音帶著哭腔，「B點B點完全冇變化！還在往下沉！C點——C
點——裂了！焊縫邊上——鋼板——裂開了一道縫！好長！還在變長！有聲音！
嘎吱嘎吱的——跟要斷了一樣！」
郭立偉腦子裡那根名為「僥倖」的弦，徹底崩斷了。
他眼前一黑，手機脫手砸在地板上，螢幕碎裂的聲音像是在嘲諷他的愚蠢。
池宏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和他當初那句「應力轉移」、「整體失穩」的警告，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瘋狂迴響。
他連滾帶爬地撲向手機，手指哆嗦，好幾次才勉強撿起手機，撥通了林誌強的電話：「林————林兄弟！救————救命！」
「快！快請池工————池大師！」
「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自作聰明啊！」
「B點和C點————完了！要出大事了！」
「池大師要多少錢？我給！我馬上給！隻要池大師肯救命！」
還是那間咖啡館。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郭立偉像老了十歲，頭髮淩亂，眼窩深陷，昂貴的老闆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金錶也顯得暗淡無光。
他佝僂著背，雙手緊緊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看向池宏的眼神裡，再也找不到半分輕視和江湖氣。
「池大師————您————您看————」
池宏放下手中的水杯，抬眼看向郭立偉：「郭經理。你擅自進行的二次加固，不僅無效，而且破壞了結構原有的受力狀態，引入了新的、不可控的應力集中點。」
「B點和C點的問題，已經與最初的問題性質不同，複雜度呈指數級上升。」
每一個字都紮進郭立偉的心臟。
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方案需要重新建模，重新分析你錯誤施工的影響，工作量遠超第一次。」
「兩處整改方案，總費用七萬。」
郭立偉的身體猛地一顫。
池宏的目光落在他慘白的臉上，繼續道：「加上之前第二、第三處未支付的六萬尾款。總計十三萬。」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最後的要求：「全額預付。方案交付後，施工過程需我方技術人員—一史工的現場監督指導。不接受任何擅自改動。」
郭立偉眼前陣陣發黑，加上之前的三萬，一共花了十六萬！
這幾乎是他這個專案能撈到的全部油水！
他張著嘴，像離水的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掙紮了足足一分鐘，那點殘存的僥倖和討價還價的念頭，在池宏毫無商量餘地的目光注視下，徹底灰飛煙滅。
當初六萬就能解決的問題，在郭立偉自己的騷操作下，生生多花了十萬！
他頹然癱在椅子裡，帶著認命般的絕望：「————好————好————·————·三萬————我給————現就轉————隻求池大師————救————救命————」
池宏微微頷首，示意史少華拿出準備好的新合同。
十三萬到帳後，池宏也通過郵件把剩下兩個點的整改方案傳送給了郭立偉。
錢貨兩訖。
【任務名稱：工程師豈能冇有錢？】
【內容：獲得100萬】
【進度：16.7/100】
【獎勵：屬性經驗1000點】
【任務期限：剩11個月】
方案詳儘依舊，冰冷的引數後麵，卻多了一整節的「錯誤施工影響評估與對策分析」。
對於不是自己造成的問題，工程師絕不擔責。
而其中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道耳光，抽在郭立偉自作聰明的臉上。
這次，郭立偉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幾乎是哆嗦著點開附件，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然後親自把施工負責人和焊工頭子叫到辦公室，幾乎是聲嘶力竭地下了死命令：「眼睛睜大點！就按池大師寫的每一個字、每一根線去做！錯一毫米，你們全給我滾蛋！」
史少華被鄭重請到了施工現場，戴上了嶄新的白色安全帽。
金川的人一口一個「史工」，殷勤周到得讓他恍若隔世。
他捧著池宏那份嶄新的方案，感覺自己捧著的是一卷天書，神聖不可侵犯。
池宏給過他要點，他也確實全程「盯著」。
哪裡位置偏移了幾毫米，哪道焊縫多出來一點點，他都立刻板起臉，嚴格按照方案指出。
冇有人再敢質疑。
池宏的名字，就是絕對的標準。
焊接弧光閃爍，冇有震耳欲聾的錘擊，冇有手忙腳亂的喧囂，隻有一種高效、冷酷、精準的執行力。
奇蹟如期而至。
B點的沉降在兩天後徹底停止，資料曲線倔強地穩定在了目標線上。
C點鋼板那條因為錯誤加固而產生的、令人揪心的細微裂紋，按池宏精確計算要求，已經在關鍵部位更換為高強度的工字鋼。
再通過精確的應力釋放後，完成了自身的癒合，止裂成功。
新的監測資料跳動著，穩定，健康。
專案最終驗收通過的通知單送到郭立偉手中時，這箇中年男人一屁股癱坐在他的老闆椅裡，臉上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心悸。
他抓起電話，撥通了林誌強。
聲音嘶啞，疲憊，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林老弟————告訴池工————哦不，告訴池總————大恩不言謝了————」
「下次有機會————再————再合作————」
林誌強掛掉郭立偉的電話，足足呆滯了半分鐘。
他的大腦還在嗡嗡作響，迴蕩著曾經目中無人的郭立偉發自內心的感謝。
他猛地轉身，立刻撥通了池宏的電話。
「老池！」林誌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
「神！真的神了！你到底是從哪學得這一身本事？」
他一股腦把郭立偉最後那種徹底被打服的語氣複述出來。
「你————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哪個神仙導師的關門弟子？還是你家裡有老院士的傳承？」
池宏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身體微微後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誰教我的？」
他一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的食指，在書架上的力學名著上輕點。
「鐵木辛柯————馮·卡門————」
他聲音平靜，念出一個個對林誌強而言極其陌生的名字。
「還有，牛頓————麥克韋————基爾·夫————以及————」
「錢令希————錢偉長————錢學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