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敲過第三響,皇城根下的風都帶著刺骨寒意。
趙珩提著那盞蒙著半層黃綾的更燈,走在最前,燈芯明明滅滅,勉強將三尺之內照出一片昏黃。李燼扛著棗木更棍走在左側,一雙眼在暗夜裏亮得驚人,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嗅著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腥甜陰氣。雷驚蟄走在右側,膀大腰圓,每一步落下都沉穩如石,粗重的呼吸在寒夜裏凝成白霧,一雙蒲扇大的手時刻按在腰間那根精鐵打製的響板上,隻待邪祟一現,便能震喝出聲。
淩清寒負手走在三人稍後半步,一身素色布裙在夜風裏微微飄動,鬢邊一支素銀簪子不閃不耀,卻隱隱有清光流轉。她自始至終麵色平靜,唯有一雙眸子,在夜色裏如同浸了寒水的琉璃,能看透層層陰翳,望進陰陽交界之處。
自入夜巡城至今,他們已經在皇城西側這片廢殿宮垣之間繞了整整兩個時辰。
前幾日接連發生的怪事,早已把這片昔日繁華、如今荒廢的宮苑,變成了大順京畿最凶的陰地。
先是守夜金吾衛在宮牆外聽見殿內女子啼哭,聲音淒切,繞梁不絕,尋聲而去卻空無一人;再是禦花園假山附近,夜半常有細碎腳步聲,似有女子赤足行走,留下的腳印轉瞬即逝;而後金水河上浮起一具無名女屍,衣衫華貴,麵色如生,卻七竅流黑血,屍身剛被撈起,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一灘黑水,隻餘下一支斷裂的玉簪。
趙珩、李燼、雷驚蟄三人,本是京城總更署轄下的三名更夫,論職份不過是守夜巡街、敲梆報時的尋常雜役,可三人命格異於常人,自幼便能見常人所不能見,遇常人所不能遇。趙珩命格至陽,百邪不侵,手握祖傳陰陽尺,能定陰陽、鎮邪祟;李燼火性入命,心火極旺,夜視如晝,一身火氣可破陰陣、灼陰魂;雷驚蟄天生雷霆命格,嗓門如洪鍾,一聲大喝可震散低階陰魂,肉身強橫,尋常鬼物近身不得。
今夜是他們第三次深入這片廢殿禁地。
前兩次皆是淺嚐輒止,隻覺陰氣森然,鬼影幢幢,卻未能觸及根源。直到今夜遇見淩清寒——這位突然出現在宮牆外的陰陽女先生,一眼便點破此處盤踞的並非普通孤魂野鬼,而是一縷積怨極深、已修成凶煞的宮妃亡魂。
“此處陰氣聚而不散,呈纏柱之形,是怨氣鎖宮梁之象。”淩清寒方纔低聲開口,聲音清冷卻不刺耳,“前幾日那太監縊魂,不過是此凶煞借體宣泄怨氣,真正的主魂,一直藏在這座偏殿的正梁之上,伺機而動。”
李燼壓著聲音罵了一句:“孃的,這鬼東西藏得夠深,前兩晚我明明嗅到陰氣,卻總抓不住蹤影。”
雷驚蟄甕聲甕氣道:“管它藏在哪,俺一嗓子吼下去,定叫它現形!”
趙珩抬手示意二人噤聲,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匾額殘缺、門窗腐朽的偏殿上。殿名早已模糊不清,隻餘下半截木匾懸在簷下,被風吹得吱呀作響。殿門半開,黑沉沉的殿內如同一張巨獸之口,正靜靜等待獵物踏入。
更燈的光暈掃過殿門門檻,其上隱隱可見幾道淡黑色痕跡,像是水漬,又像是幹涸的血跡,湊近了便能聞到一股腐朽、陰冷、混雜著絕望的氣息。
“小心。”趙珩低聲道,手中陰陽尺悄然握緊。
那尺子不過尺許長,烏木為身,正麵刻日月星辰,背麵刻山川河流,尺身兩端鑲著細小的銅釘,是趙家世代相傳的鎮邪之物。
四人一前兩後一左一右,緩步踏入殿內。
殿內蛛網密佈,塵埃厚積,昔日雕梁畫棟早已斑駁剝落,地麵青磚碎裂,牆角堆著殘破的桌椅、腐朽的綢緞,處處透著破敗淒涼。風從破窗灌入,捲起地上塵絮,在昏黃燈光裏亂舞,如同無數細小鬼影。
淩清寒站在殿中,閉上雙眼,指尖輕輕掐訣,口中默唸幾句咒文。
片刻後,她睜開眼,目光直直望向頭頂正梁:“在上麵。”
三人同時抬頭。
更燈上移,昏黃光線照上橫梁。
隻見那根兩人合抱粗的楠木正梁上,盤著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那黑影形似女子,長發垂落,衣衫破爛,麵色慘白如紙,雙眼卻是一片漆黑,沒有眼白,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怨毒與凶戾。她周身纏繞著一層灰黑色的怨氣,如同毒蛇般順著梁柱遊走,所過之處,木身皆泛起一層陰冷白霜。
“便是她。”淩清寒聲音微沉,“前朝廢妃,因宮鬥被賜死於此,懸梁自盡,魂魄被禁宮中百年,怨氣日積月累,已成凶煞。今日陰氣最盛,她已到了破禁而出、尋生人奪舍的關頭。”
“奪舍?”李燼臉色一變,“這鬼東西想借活人身軀還陽?”
“不止。”淩清寒道,“她怨念太深,一旦奪舍成功,必大開殺戒,以生人陽氣滋養自身,屆時皇城之內,將無一人能安睡。”
雷驚蟄怒喝一聲:“放肆!皇城重地,豈容你這邪祟作祟!”
一聲吼出,聲如驚雷,在殿內回蕩不止。
梁上凶煞女子猛地一顫,周身怨氣劇烈翻滾,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那聲音不似人聲,如同指甲刮過寒冰,又像是夜梟哭嚎,聽得人頭皮發麻,心神震顫。李燼與雷驚蟄尚且能穩住身形,趙珩因至陽命格,隻覺耳中微麻,而殿外遠處,幾隻棲息在樹上的夜鳥瞬間驚飛,四散逃遁。
凶煞被雷驚蟄一喝激怒,不再隱藏,身形自梁上飄然而下。
她雙腳不沾地,周身怨氣如同披風般展開,所過之處,空氣驟冷,地麵青磚瞬間結霜。那雙漆黑無瞳的眼睛,死死盯住殿中四人,最終落在了趙珩身後不遠處、看似最為柔弱的淩清寒身上。
淩清寒一身陰氣調和,魂魄純淨,對凶煞而言,乃是極佳的奪舍容器。一旦占據她的身軀,憑借淩清寒本身的陰陽術法,這凶煞便能徹底掙脫皇城禁製,橫行京畿。
“找死。”
凶煞口中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破碎,如同兩塊朽木摩擦。
下一瞬,她身形驟然化作一道黑風,直撲淩清寒!
速度快得驚人,幾乎隻在眨眼之間,便已掠至淩清寒身前,一雙慘白枯瘦的手,徑直抓向她的天靈蓋!
奪舍之術,先奪神,再占身,一觸之下,魂魄便會被凶煞強行擠出軀殼,魂飛魄散。
淩清寒麵色不變,指尖快速結印,身前瞬間浮現一層淡金色的符籙光罩。那是她以自身陽氣與陰陽之力凝成的護身屏障,尋常陰魂觸之即潰,可麵對這百年凶煞,卻隻撐了一瞬便微微震顫。
“砰!”
黑風撞在光罩之上,發出一聲悶響。
光罩光芒驟暗,裂痕蔓延。
淩清寒身形微退,嘴角溢位一絲淡紅血跡。她修為雖高,可畢竟是肉身凡胎,硬接凶煞含怒一擊,已然受了輕微內傷。
“先生!”
趙珩目眥欲裂。
他與淩清寒相識不過半晚,卻已看出此女心性善良,身懷正道術法,並非邪門歪道。此刻見她遇險,想也不想,身形一閃,擋在淩清寒身前,手中陰陽尺高高舉起,尺身驟然亮起一層熾白純陽光芒!
“邪祟休得傷人!”
趙珩一聲低喝,純陽之力自體內奔湧而出,順著手臂灌入陰陽尺。那尺身之上日月紋路如同活過來一般,金光流轉,驅散周遭陰冷怨氣。
凶煞撲勢一頓,被那股至陽之氣逼得後退半步,發出一聲憤怒嘶鳴。
她百年修行,最懼的便是純陽命格之人。趙珩一身陽氣如同烈火,對她而言如同灼膚之痛。
可此刻奪舍之心已起,她早已不顧一切。
“凡夫俗子,也敢擋我路?”
凶煞再次撲上,怨氣凝聚成爪,帶著刺骨陰風,抓向趙珩麵門。
李燼見狀,怒喝一聲,周身驟然燃起一層淡淡赤色心火。他火性命格,心火一出,陰邪退散。他縱身而上,棗木更棍橫掃,棍身帶著火氣,直砸凶煞腰身:“滾回去!”
雷驚蟄也同時上前,雙手握拳,周身肌肉緊繃,雷霆命格之力隱隱外泄,一聲震喝再次出口:“邪祟退散!”
三重力量同時壓上。
趙珩的純陽陰陽尺,李燼的心火更棍,雷驚蟄的雷霆喝聲。
三者合一,形成一道堅固防線,硬生生將凶煞擋在淩清寒身前三尺之外。
凶煞被火氣與陽氣灼得周身怨氣翻騰,淒厲慘叫,黑色身影數次欲衝破防線,卻都被三人死死抵住。殿內陰風大作,塵絮狂舞,桌椅器物被怨氣掀飛,碎裂之聲不絕於耳。
淩清寒穩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跡,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她看得清楚,這凶煞怨氣之重,遠超她預料,尋常符籙與護身之法,已難以徹底壓製。若再拖延下去,待到四更一到,陰氣更盛,此煞威力再增,屆時四人恐怕都難以脫身。
“趙珩,以你純陽之力引動陰陽尺,鎮住她身形!”淩清寒高聲道,“李燼,用火心之氣燒她怨氣!雷驚蟄,以你吼聲震散她魂體凝聚!我來畫定魂符,封她魂魄!”
三人齊聲應諾。
“好!”
趙珩咬牙,將自身純陽之力催至極致。周身泛起一層淡淡金光,整個人如同烈日化身,陰陽尺高舉,尺身金光暴漲,化作一道光柱,直直照向凶煞。
“定!”
一聲低喝,光柱落下,死死鎖住凶煞身影。
凶煞頓時動彈不得,如同被無形鎖鏈捆住,怨氣在光柱中劇烈掙紮,發出痛苦嘶吼,周身黑煙滾滾,卻無法掙脫那至陽束縛。
李燼縱身躍起,心火催至最強,周身赤色火焰熊熊燃燒,他將更棍橫揮,火焰順著棍身傾瀉而出,化作一道火網,罩向凶煞周身怨氣。
“燒!”
火焰落在怨氣之上,發出“滋滋”聲響,如同烈火烹油。那些百年怨氣遇火即燃,黑煙翻滾中,散發出陣陣刺鼻惡臭。凶煞痛苦扭動,魂體變得愈發稀薄,漆黑的雙眼之中閃過一絲恐懼。
雷驚蟄深吸一口氣,丹田發力,用盡全身力氣,一聲震天巨吼爆發而出:
“邪祟——散!”
聲浪如雷,席捲整座偏殿,震得梁上塵土簌簌掉落,窗欞搖搖欲墜。那股蘊含雷霆命格的聲波,直直衝入凶煞魂體之中,將她原本凝聚成形的魂體震得陣陣渙散,幾乎要化作點點陰光消散。
就在此時,淩清寒指尖已凝出一道淡金色符印。
她指尖淩空勾畫,筆走龍飛,咒文默唸不絕。符印在空中緩緩成型,散發著安定祥和的陰陽正氣,正是壓製凶煞、穩固魂體的定魂符。
此符一成,可鎖凶煞魂魄,使其無法再奪舍、無法再傷人,隻能被暫時封印,待日後尋法超度。
“封!”
淩清寒一聲輕喝,定魂符淩空飛出,如同金色流星,徑直印向凶煞眉心!
凶煞見狀,眼中露出絕望與瘋狂。
她知道,一旦被此符封印,百年修行將毀於一旦,永世不得超生。
絕境之下,她猛地放棄掙紮,周身怨氣驟然收縮,全部匯聚於眉心一點,竟不顧陰陽尺的純陽壓製與火網灼燒,拚著魂體潰散,猛地一掙,掙脫了片刻束縛!
她目標依舊不是趙珩三人,而是淩清寒!
“既然不能奪舍,便拉你一同陪葬!”
凶煞淒厲尖叫,身形化作一道極致黑芒,不計代價,不顧一切,直撲淩清寒丹田魂魄之處!
這是同歸於盡之法!
她要以自身百年怨氣,衝撞淩清寒魂魄,即便自身潰散,也要讓淩清寒魂飛魄散,變成一具沒有魂魄的行屍走肉。
事發突然,變故驟生。
趙珩三人距離尚遠,想要回援已然不及。
淩清寒瞳孔微縮,想要再結符籙護身,也已來不及。
黑芒轉瞬即至,陰冷刺骨的怨氣已貼至她身前,死亡陰影瞬間籠罩全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趙珩目眥欲裂,幾乎是憑著本能,不顧一切撲了過去。
他棄了陰陽尺,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軀,硬生生擋在淩清寒身前!
“不準碰她!”
凶煞所化的黑芒,結結實實撞在了趙珩後背!
“嘭——”
一聲沉悶巨響。
趙珩隻覺一股陰冷至極、霸道無比的怨氣衝入體內,瞬間席捲四肢百骸。那怨氣如同無數毒蛇,順著經脈亂竄,直逼丹田與識海,想要撕裂他的魂魄,占據他的身軀。
奪舍!
凶煞在最後一刻,改變目標,轉而對趙珩施行奪舍!
趙珩命格至陽,本是最難奪舍之人,可凶煞同歸於盡之下,不計損耗,以魂飛魄散為代價強行衝撞,竟真的撕開了他陽氣防線,一頭鑽入他體內,欲要奪舍占身!
“呃啊——”
趙珩發出一聲痛苦悶哼,身軀劇烈顫抖,周身金光忽明忽暗,臉色瞬間由紅潤轉為慘白,再由慘白轉為青黑,雙眼之中,竟也泛起一絲與那凶煞如出一轍的漆黑戾氣。
他渾身僵硬,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攥緊,指節發白,牙關緊咬,正在以自身至陽命格,與體內凶煞展開一場魂魄之爭。
“趙大哥!”
“頭兒!”
李燼與雷驚蟄大驚失色,雙雙衝上前去。
淩清寒更是臉色劇變,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趙珩搖搖欲墜的身軀,指尖搭在他腕脈之上,瞬間便探知體內狀況。
“不好!她強行奪舍趙珩身軀!”淩清寒聲音帶著一絲慌亂,“趙珩以純陽命格壓製,可凶煞怨念太強,再撐片刻,他便會被徹底占據心智,變成一具隻知殺戮的凶屍!”
李燼急道:“那怎麽辦?把那鬼東西打出來?”
“不可!”淩清寒搖頭,“此刻凶煞已入他經脈識海,外力強攻,隻會連趙珩一同重傷,甚至魂飛魄散!”
雷驚蟄握拳,眼眶發紅:“俺俺俺……俺該怎麽做?先生你說,俺就算豁出這條命,也得救頭兒!”
淩清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著趙珩痛苦掙紮的模樣,看著他即便被怨氣侵蝕,依舊死死守住心神,不肯退讓半步,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暖意與敬意。
這個男人,明明隻是一個尋常更夫,卻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用自己身軀擋下致命一擊,護她周全。
“你們二人守住殿門,不要讓任何陰邪幹擾,也不要讓外人闖入。”淩清寒沉聲道,“我要以陰陽導氣之法,入他識海,助他壓製凶煞,將凶煞逼出體外!”
李燼與雷驚蟄不敢耽擱,立刻守在殿門兩側,一人心火燃燒,一人氣勢外放,如同兩尊門神,護住殿中二人。
淩清寒扶著趙珩緩緩坐下,讓他背靠斷柱,閉目凝神。
她雙手輕輕按在趙珩額頭兩側,指尖泛起一層柔和清光,陰陽之力緩緩滲入他的識海之中。
“趙珩,穩住心神,守住你的本心,不要被怨氣迷惑!”淩清寒輕聲開口,聲音如同清泉,傳入趙珩耳中,“我在,你不會有事。”
趙珩意識已經開始模糊,體內兩股力量瘋狂衝撞。
一邊是他自身至陽陽氣,穩固守禦,護住本源魂魄;一邊是凶煞怨氣,瘋狂侵蝕,欲要奪舍主控。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被黑暗吞噬,眼前不斷閃過那廢妃生前的痛苦、絕望、怨恨,無數畫麵湧入腦海,幾乎要將他的神智衝垮。
可他聽到了淩清寒的聲音。
那聲音清澈、堅定、帶著信任。
他想起自己身為更夫的職責——守的是夜半安寧,護的是生人平安。
他不能倒下。
不能被邪祟占據身軀,不能傷害身邊之人。
“我……守住……”趙珩艱難吐出三個字,牙關咬出鮮血,一身純陽之力再次爆發,如同烈火燎原,在體內瘋狂反撲,灼燒入侵的凶煞怨氣。
淩清寒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全神貫注,引導陰陽之力,在趙珩識海之中佈下一層屏障,將凶煞怨氣困在一隅,配合趙珩的陽氣,一點點壓縮、煉化、逼退。
殿內氣氛凝重到極致。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更,二更,三更……
夜風依舊在殿外呼嘯,可殿內之中,卻隻有四人平穩或急促的呼吸聲。
趙珩臉上青黑之色漸漸褪去,慘白麵色慢慢恢複紅潤,周身顫抖逐漸平息,那雙泛起漆黑戾氣的雙眼,也一點點恢複清明。
凶煞怨氣在純陽之火與陰陽正氣的雙重壓製下,不斷潰散、削弱,發出微弱而痛苦的嘶鳴,再也無法掀起風浪。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淩清寒雙手猛地一收,一聲低喝:“出!”
趙珩同時張口,猛地噴出一口黑色濁氣。
那濁氣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細小的女子虛影,正是那廢妃凶煞,此刻已是虛弱不堪,魂體稀薄,再也沒有半分凶戾,隻剩下滿臉淒苦與悲涼。
她看著趙珩,又看了看淩清寒,眼中怨毒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百年孤寂與委屈。
“我……不甘……”
她輕聲吐出三個字,身影在空氣中緩緩淡化,最終化作點點陰光,隨風散去。
百年凶煞,怨氣消解,終得解脫。
趙珩身子一軟,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脫力般靠在柱上,麵色依舊蒼白,卻已無大礙。
“趙珩!”淩清寒連忙扶住他,眼中滿是關切,“感覺如何?”
趙珩緩緩睜開眼,眸中已恢複往日清明,他看著淩清寒,勉強笑了笑:“沒事……死不了。”
李燼與雷驚蟄見狀,長長鬆了一口氣,渾身一軟,幾乎癱坐在地。
剛才那一刻,他們真以為趙珩要被凶煞奪舍,再也醒不過來。
雷驚蟄抹了把額頭冷汗,粗聲道:“頭兒,你嚇死俺了!以後可不能這麽莽撞!”
李燼也心有餘悸:“就是,剛才那一下,老子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趙珩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他不是莽撞,隻是那一刻,根本來不及多想。
淩清寒看著他,輕聲道:“多謝你。”
若不是趙珩挺身相護,此刻魂飛魄散的,便是她自己。
趙珩搖了搖頭:“我是更夫,巡夜護城,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殿外,夜色深沉,東方卻已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五更將近,晨雞將鳴。
這場皇城廢殿之中的凶煞奪舍之危,終是被四人聯手化解。
隻是淩清寒望著殿外沉沉夜色,眉頭卻依舊微蹙。
這廢殿凶煞,不過是皇城詭異之始。
風水凶局未破,宮中隱患仍存,更深層次的陰詭與秘辛,還隱藏在這大順皇城的夜色之下,等待著他們一步步揭開。
而趙珩、李燼、雷驚蟄這三位更夫,自今夜挺身擋下凶煞那一刻起,便已徹底踏入了陰陽交錯、光怪陸離的更寅奇聞之中,再也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