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未到,夜氣最寒。
從冷宮退出來時,天邊連一絲魚肚白都還沒透出,整座皇城依舊沉在濃得化不開的黑裏。方纔在後院與黑衣人大戰一場,雖逼退了對方、暫時鎮住陰匯井的煞氣,可四人身上都沾了濃重的陰氣,步履之間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滯澀。
淩清寒走在最側,一路以指尖清氣輕拂眾人肩頭,把黏在衣料上的怨魂餘氣一點點化去。她眉頭微蹙,神色比先前更冷:“那人雖走,卻在我們回程的路上動了手腳。這一片宮道風水被扭過,陰氣相疊,再往前走,怕是要出事。”
李燼走在中間,一雙火眼四下掃動,鼻尖不停抽動:“我也覺得不對勁……風是死的,氣是悶的,連腳步聲都傳不出去。方纔進來時明明沒這麽繞,怎麽現在越走越偏?”
雷驚蟄扛著更鼓棍,悶聲悶氣道:“不就是條宮巷嗎?左右直走就能出內宮,能繞到哪兒去?我在前頭開路,看誰敢攔。”
說罷他便大步往前一跨。
可一步踏出,原本筆直的宮道竟像是忽然拉長了。
前方依舊是高牆、青石板、零星幾盞快要熄滅的宮燈,和他們身後的景象一模一樣。
雷驚蟄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數步,回頭一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不對……我們怎麽還在原地?”
趙珩立刻停步,提著更燈往四週一照。
燈影掃過,左側宮牆一塊斑駁的磚痕、右側地麵一道淺淺的裂痕、甚至牆角一叢歪倒的枯草,都和他們片刻前所見分毫不差。
他們明明一直在往前走,卻像在原地畫圈。
“是鬼打牆。”趙珩聲音一沉,掌心陰陽尺微微發燙,“而且不是尋常野鬼迷陣,是那人借冷宮餘煞佈下的陰陽迷局,把我們困在這一截宮道裏了。”
淩清寒點頭,目光在前後兩端來回打量:“這陣以‘重複方位’為眼,以‘陰氣障目’為法,走得越急,陷得越深。尋常人走不出,陽氣弱的,走到天亮力氣耗盡,便會被陰氣侵體,活活困死在這兒,變成這迷陣的一部分。”
“那我們就幹等著?”雷驚蟄有些急躁,“天一亮金吾衛換班,看見我們在宮道裏亂轉,難免要生事端。沈大人還在大理寺等我們的訊息,遲則生變。”
“不是等著,是不能亂走。”淩清寒道,“鬼打牆最忌心慌意亂。你越是認定‘要出去’,腳步就越會被陣眼牽引,在同一個回環裏反複打轉。我們現在看似在一條直道上,其實早已被拉入了折疊的陰位,前後左右,其實都是同一個地方。”
李燼蹲下身,摸了摸地麵青磚:“我用火試試?把陰氣燒穿一條路。”
“沒用。”淩清寒搖頭,“這陣不是陰氣聚形,是風水錯位,火攻隻會激怒陣中殘留的縊魂怨氣,到時候迷陣變殺陣,我們反而更難脫身。”
趙珩提著更燈,緩緩走到牆根,蹲下身仔細看著那道裂痕,又抬頭望向頭頂的屋簷。夜色漆黑,簷角翹脊在黑影裏像一排排獠牙,連風穿過的角度都始終不變。
“我們走了多久?”他忽然問。
李燼一愣:“大概有一炷香了吧?”
“一炷香,就算緩步走,也該出了這片宮巷。”趙珩站起身,語氣篤定,“可我們既沒遇到岔路,也沒遇到守衛,連更鼓聲、打更梆子聲都聽不見了。整個世界就隻剩下這條道、這堵牆、這片黑。”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那枚大理寺腰牌,托在掌心。
腰牌本帶官威陽氣,可此刻入了迷陣,光澤竟有些發暗,像是被一層灰霧矇住。
“連官印陽氣都被壓製,這陣的根子還連著冷宮的三陰聚煞局。”趙珩看向淩清寒,“淩姑娘,以你的陰陽眼,能看出陣眼在哪兒嗎?”
淩清寒閉上眼,片刻後再睜開,眸中似有一層清光流轉,已開了陰眼。
她緩緩環視一週,聲音輕而清晰:“左三、右四、前虛、後實。陣眼不在地上,在頭頂簷角,第七塊瓦下麵,壓著一縷引魂線,是方纔那黑衣人留下的,用來牽住怨氣、鎖住方位。”
雷驚蟄立刻抬頭:“我夠得著!一棍子把那瓦敲碎!”
“不可。”淩清寒攔住他,“一敲碎,陣氣瞬間崩亂,冷宮的縊魂會被直接引過來,到時候就不是繞圈,是被群魂圍堵。我們要破的是‘迷’,不是破‘煞’。”
趙珩略一思索,已有主意:“既然是風水迷陣,靠走是走不出去的,得靠‘定位’。我命格至陽,站在陣中陽極位;李燼你火性居中,守陰極;雷大哥你聲如震雷,站在中位喝破迷障;淩姑娘你以符定方位,我們四人合力,把折疊的陰陽重新拉開。”
“好!”
三人同時應下。
趙珩提燈走到左側第三塊青磚處站定,這裏是淩清寒所說陽極位。剛一落腳,周身便隱隱發熱,陰陽尺自動微微震動,顯然踩中了陣局的關鍵。
李燼依言走到右側第四塊磚,火性命格一催,指尖泛起淡淡紅光,周遭陰氣立刻被逼退一圈。
雷驚蟄站在正中央,握緊更鼓棍,深吸一口氣,渾身氣力貫滿。
淩清寒則取出五枚鎮方位的小符,分別貼在前後左右中五個點位,符紙一沾地麵便微微發亮,穩住陣氣不亂竄。
“我數三聲,雷大哥便吼一聲,以雷氣破幻;趙大哥你同時催動至陽陽氣向前直走,不要回頭;李燼你火隨其後,燒斷引魂線;我在後方封死退路,不讓怨氣迴流。”
“明白!”
“一——”
夜氣更靜,連風聲都像是屏住了。
“二——”
四人氣息同步,心神合一。
“三!”
雷驚蟄猛地一聲暴喝,聲如驚雷炸在宮巷之中:
“破!”
吼聲震得瓦片簌簌落灰,簷角都似一顫。
那股雷氣直衝而上,直擊第七塊瓦下的引魂線。
幾乎同一瞬,趙珩催動全身至陽陽氣,陰陽尺在前,提燈直衝向前。
李燼真火暴漲,一道火線緊隨其後,燒向虛空之中看不見的陰絲。
淩清寒雙手一合,後方符紙同時亮起,形成一道清光屏障:“迷陣散——”
刹那之間,眼前景象驟然扭曲。
高牆、宮燈、青石板……像是被揉皺的紙一般在眼前晃動。
耳邊忽然響起無數細碎的哭啼、歎息、低語,都是冷宮縊魂的聲音,在迷陣崩散的一刻鑽出來迷惑人心。
“別走……留下來……陪我們……”
“走不出去的……永遠都走不出去……”
“你們也困在這裏吧……和我們一樣……”
李燼咬牙,火光大盛:“妖言惑眾!”
火線一卷,那些聲音瞬間弱了下去。
趙珩腳步絲毫不亂,陽氣如一把尖刀,硬生生撕開陰氣折疊的層麵。眼前的重複景象一層層剝落,原本一模一樣的宮道終於出現了變化——前方出現了一道岔口,遠處隱約可見承天門的城樓黑影。
鬼打牆,破了。
雷驚蟄長長吐了口氣:“我的娘,差點被繞暈在這兒。這邪陣比跟妖物打架還磨人。”
李燼也收了火氣,抹了把額頭的汗:“再走半炷香,我怕是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永遠走不出去了。”
淩清寒收起符紙,神色依舊凝重:“這隻是那人隨手佈下的障眼法,算不上真正的殺招。他故意留這麽一個迷陣,一是拖延我們,二是試探我們的底細,三是為了讓我們心生畏懼。”
趙珩望著前方終於恢複正常的宮道,更燈的火光在夜色裏穩穩跳動:“拖延時間,對他有利。說明他在準備下一步動作,或許是在調運陰氣,或許是在聯係禦花園那隻狐妖,或許是在金水河下再動手腳。”
“那我們趕緊出去,別再耽擱了。”雷驚蟄道。
四人剛要邁步,李燼忽然又一頓,臉色微變:“等等……還有點不對。”
“怎麽?”
“陰氣還沒散幹淨。”李燼皺眉,“我能感覺到,腳下還有東西在繞著我們轉,不是迷陣,是……更小的東西。”
淩清寒立刻再開陰眼,向下一掃,輕聲道:“是陣散之後漏出來的小縊魂,都是當年宮人裏怨氣最輕的,迷陣一破,它們沒了去處,就跟著我們,想沾陽氣找寄托。”
她隨手取出幾張安撫小符,往地上一拋,符紙落地即亮,化作點點清光:“去吧,此地不宜久留,安心待在冷宮,待日後冤屈昭雪,再超度你們。”
地麵微微一涼,那些細碎的陰氣影子緩緩退去,消失在牆根暗處。
至此,這條宮巷才真正恢複正常。
風重新流動,遠處隱約傳來禁軍換崗的腳步聲,天邊也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亮色,五更將近,天快要亮了。
趙珩提著燈,走在最前:“迷陣已破,不可再停留。我們盡快出宮,把冷宮埋骨、陰匯井、黑衣人骨杖、以及他圖謀龍脈的話,一並告知沈大人。”
“嗯。”
四人加快腳步,沿著恢複正常的宮道前行。這一次,再也沒有出現重複景象,再也沒有繞步回環,一路順暢,不多時便走到了內宮出口。
值守的金吾衛見他們深夜在內宮行走,本要上前盤問,可一看到趙珩手中的大理寺腰牌,立刻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多問一句。
出了宮牆,外城街道的輪廓漸漸清晰。
雖然依舊夜深,但已有早起的攤販在暗處準備生火,街角也有零星巡夜兵卒走過。皇城一夜詭譎,宮外人間依舊如常,彷彿那深宮之中的怨魂、陰陣、黑衣人、迷陣,都隻是一場不為人知的幻夢。
雷驚蟄感慨道:“裏麵鬧得天翻地覆,外麵半點動靜都沒有。要是宮裏的事兒真爆出來,京城百姓不知道要嚇成什麽樣。”
李燼點頭:“所以沈大人非要我們暗中查。真鬧大了,人心一慌,龍脈氣運一泄,那才遂了黑衣人的願。”
淩清寒望著東方微亮的天色,淡淡道:“五更一到,陽氣升,陰氣退,黑衣人短時間內難以再大規模引動縊魂。但他既然敢說龍脈動蕩,必定還有後手。禦花園的狐妖、金水河的妖靈、前朝舊黨、朝堂內奸,很可能都被他串在了一起。”
趙珩握緊陰陽尺,目光堅定:“不管他後手是什麽,我們既然接了此案,便要查到底。冤屈要洗,邪祟要除,皇城要安,龍脈要守。”
四人一路快步,朝著大理寺方向而去。
更燈微光,在漸亮的天色裏雖不起眼,卻穩穩照亮著前路。
方纔鬼打牆迷陣繞步難行,困得他們險些無法脫身,可也讓四人更加清楚——幕後之人不僅精通陰陽控魂,更擅長風水迷局,心機深沉,手段陰狠,步步為營,目的絕不隻是複仇,而是要傾覆大順根基。
這一路夜探冷宮、破迷陣、退黑影,他們看似占了上風,實則隻是剛剛掀開陰謀的一角。
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更濃重的陰障,是更難辨的人心,是即將浮出水麵的皇城第一案真相。
而天邊,五更鼓點,終於緩緩敲響。
長夜將盡,可陰陽之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