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順永昌三百一十二年,秋。
殘暑剛褪,金風初起,京畿之地便已透出幾分涼意。白日裏的京城依舊是四海昇平、萬邦來朝的盛景,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商販沿街叫賣,行人摩肩接踵,官轎儀仗往來不絕,朱牆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一派國泰民安的繁華氣象。可一旦日頭西斜,暮色壓城,那股子人間煙火氣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整座皇城,便緩緩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之中。
大順律例,自古便有宵禁之製。
自一更天起,街頭行人漸稀;二更鼓響,市井門戶盡閉;待到三更一至,金吾衛封鎖長街,禁軍巡城,尋常百姓膽敢在外逗留者,輕則杖責,重則以謀逆論處。
民間自古便傳——
白日屬人,夜半屬陰。
三更天,鬼門關開。
皇城根下的老人更是常說,三更之後的京城,早已不是活人的京城。那青石板路上走著的,未必是人;那高牆深巷裏飄著的,未必是風;那夜半憑空響起的哭聲歎息,更未必是凡人所發。
而在這陰氣最盛、邪祟橫行的三更時分,整個大順京畿,唯有三種人能合法夜行。
其一,金吾衛與禁軍,持兵符巡夜,鎮護皇城,震懾宵小。
其二,欽天監修士,觀星望氣,查陰陽異動,防風水禍亂。
其三,便是京畿打更人。
更夫一職,看似卑賤,薪俸微薄,地位低下,實則在陰陽兩道上,分量極重。
他們掌梆子、提燈籠、持更棍,踏著夜色巡街走巷,一更報時,二更防火,三更防盜,實則更深一層的職責,卻是以人間陽氣守夜,以更鼓之聲鎮陰,以燈火之明辟邪,算是活人與陰邪之間,一道微不足道卻又必不可少的界限。
而在整個京城數萬更夫之中,地位最高、責任最重、膽子也最大的,便是總更夫趙珩。
此刻正是三更。
夜空濃黑如墨,不見星月,雲層厚重得像是要壓塌整座皇城。秋風卷著落葉,在空曠的長街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平日裏人聲鼎沸的朱雀大街,此刻死寂一片,唯有兩旁宮牆與高宅大院的陰影層層疊疊,如同蟄伏的巨獸,張口欲噬。
趙珩提著一盞牛皮紙燈籠,走在最前。
燈籠並非尋常百姓所用的素白,而是以硃砂染邊,黃紙為罩,上書一個鬥大的“更”字,燈芯燃的不是尋常燈油,而是摻了雄黃、桃木屑的清油,燈火雖不算明亮,卻能在夜色中穩穩懸著,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三尺方圓,將周遭的陰氣逼退幾分。
他身形挺拔,身著一身深藍色更夫服,腰束黑帶,腳下麻鞋,麵容端正,眉目沉穩,下頜線條利落,眼神銳利如刀。年方二十五六,卻已有了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煞氣。旁人夜行多畏畏縮縮,他卻步履穩健,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青石板上釘下一枚釘子,沉穩有力,自帶一股凜然陽氣。
趙珩命格特殊,乃是百年難遇的純陽命格。
自出生起便百邪不侵,鬼魅不敢近,陰煞不能傷。也正因這副天生的鎮邪體質,他十八歲入行,二十歲便被提拔為總更夫,統領京畿所有更夫,專管那些尋常官吏不敢管、不願管、也管不了的夜半詭事。
他身後跟著兩人,皆是與他搭檔多年的老弟兄。
左側一人,名喚李燼,年約二十二三,身形精瘦,膚色偏黑,一雙眼睛在夜裏亮得驚人,如同藏著兩簇火星。他性子暴躁,嫉惡如仇,說話嗓門粗重,一身火氣極旺,命格屬火,天生便克製陰邪,夜視能力更是遠超常人,黑暗之中,百步之內纖毫畢現。
右側一人,名喚雷驚蟄,人如其名,身材高大魁梧,肩寬背厚,膀大腰圓,往那兒一站,便如同一尊鐵塔。他力氣極大,尋常三五近不了身,嗓門更是洪亮如雷,一聲大喝,能震得瓦片作響,連低階鬼魅聽見,都要倉皇逃竄。三人之中,他最為憨厚耿直,話不多,卻最是可靠,但凡有凶險,總是第一個頂上去。
三人自南城更房出發,沿著皇城根兒巡夜,路線固定,卻也最是凶險。
皇城乃是一國氣運匯聚之地,龍氣盤踞,本該陽氣鼎盛,萬邪不侵。可凡事過猶不及,龍氣極陽之地,往往陰氣也極易滋生凝聚,如同陰陽兩極,相互牽引。宮牆之內,深宮後院,數百年來冤死之人不知凡幾,宮女、太監、失寵嬪妃、獲罪皇子、冤殺大臣……一縷縷怨氣、陰氣、死氣層層疊加,久而久之,便成了京畿陰氣最重的一處所在。
“趙哥,今兒個這天不對勁兒。”
李燼縮了縮脖子,左右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長街,聲音壓得極低,卻依舊帶著幾分躁氣:“你看這天,黑得跟潑了墨似的,連顆星星都沒有,風也涼得刺骨,不像是入秋,倒像是……倒像是往骨頭縫裏鑽冷氣。”
雷驚蟄也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道:“是冷。方纔走過西直門的時候,我後脖子一涼,像是有人在後麵吹氣。”
趙珩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穩穩望著前方幽深的街巷,燈籠微微晃動,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是不對勁。”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不帶半分慌亂,“往日三更,雖也靜,卻不至於連蟲鳴犬吠都沒有。今日整座皇城,死一般的靜,這是陰氣壓陽之兆。”
所謂陰氣壓陽,便是陰氣過盛,壓製了人間陽氣,連活物氣息都被遮蔽,天地間隻剩下一片死寂。這種景象,尋常數年難遇一次,一旦出現,必有大詭。
李燼臉色微變:“難不成……宮裏頭又出東西了?”
皇城之內,詭事頻發,早已不是秘密。隻是皇家忌諱,向來壓著不許外傳,尋常官吏更是避之不及,唯有他們這些更夫,夜夜巡街,不得不直麵那些光怪陸離之物。
趙珩沒有答話,隻是抬手,輕輕握住了斜插在腰間的陰陽尺。
那尺子長約一尺二寸,以百年桃木為胎,外層裹以玄鐵,正麵刻北鬥七星,背麵刻山川龍脈,尺身篆刻密密麻麻的鎮邪符文,乃是前一任總更夫傳下的寶物,尋常陰邪捱上一下,當即魂飛魄散。
他指尖剛一觸碰陰陽尺,體內那股純陽之氣便微微一動,如同受到了某種牽引,隱隱發燙。
“往前再走一段,便是東華門側街,靠近冷宮廢殿。”趙珩腳步不停,聲音平靜,“往年那兒便是陰氣最重的地方,今日咱們多留心,莫要大意。”
三人不再多言,隻聽得梆子聲在死寂的長街上一聲聲響起。
“篤——篤——篤——”
三更梆子,三聲一頓,聲響清亮,在空曠的街巷中回蕩,傳出很遠。
按照更夫規矩,梆子一響,既是報時,亦是警示,更是以人間聲響,震懾周遭陰邪。可今日,這梆子聲落下之後,非但沒有驅散寒意,反而像是激起了什麽東西,周遭的陰氣,竟越發濃重起來。
風更冷了。
那風不再是秋風的幹爽,而是帶著一股腐朽、潮濕、陰冷的氣息,如同從墳墓裏吹出來一般,吹在麵板上,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燈籠裏的燈火,開始不受控製地瘋狂晃動,明明沒有強風,燈芯卻左搖右擺,昏黃的光暈忽明忽暗,好幾次險些熄滅。
李燼眉頭緊鎖,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黑暗,低聲道:“不對勁,真不對勁……這風裏有東西。”
他火性命格,對陰氣最為敏感,此刻隻覺得周身像是被無數冰冷的絲線纏繞,陰冷刺骨,極為難受。
雷驚蟄也握緊了手中的更棍,全身肌肉緊繃,如臨大敵。
趙珩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兩人噤聲。
他閉上雙眼,凝神靜氣,以自身純陽命格,感知周遭陰陽氣息。
下一瞬,他猛地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
“有陰氣自宮牆內飄出,順著牆根遊走,不是孤魂野鬼,怨氣極重,至少凝聚了數十年。”
話音剛落,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隨風飄了過來。
哭聲極輕,極細,極悲,像是女子哽咽,又像是孩童低泣,斷斷續續,飄飄渺渺,混在秋風之中,若不仔細聆聽,根本無法察覺。可一旦入耳,便如同一根細針,紮進人心底,讓人莫名心生悲涼,渾身發毛。
李燼臉色一白:“來了!”
雷驚蟄也壓低聲音:“在……在左邊牆後頭!”
三人循聲望去,隻見左側便是高聳的皇城宮牆,青灰色牆磚巍峨聳立,牆頭覆著琉璃瓦,牆內便是深宮禁地。此刻,那哭聲正是從宮牆之內,緩緩飄出,順著牆縫,漫過長街,纏上三人周身。
趙珩提著燈籠,緩步向前,走到宮牆之下。
燈籠光芒向上照去,高牆巍峨,直入黑暗,牆頭荒草在風中輕輕搖晃,看上去並無異常。可那哭聲,卻越發清晰。
不是幻覺。
不是風聲。
是真正的、屬於亡魂的哭泣。
“是宮妃怨魂。”趙珩沉聲道,“深宮之中,多的是幽閉終生、含恨而終的女子,一縷怨氣不散,便成了怨魂。往日裏被皇城龍氣壓著,不敢出來,今日陰氣大盛,龍氣不穩,便趁機飄了出來。”
李燼咬牙:“這些東西,最是纏人,一旦沾上,輕則大病一場,重則被勾走魂魄。趙哥,咱們繞路?”
更夫職責雖是巡夜,卻也不是非要硬碰硬,尋常怨魂,避而遠之,也算盡職。
可趙珩卻搖了搖頭。
“繞不得。”他目光凝重,望著宮牆深處那片濃重的陰氣,“這怨氣不一般,不是普通嬪妃亡魂,陰氣凝聚成霧,再放任下去,必定會衝出宮牆,在街頭害人,到時候牽連的便是尋常百姓。”
大順皇城,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湧動。一旦怨魂在京城鬧市作祟,引發恐慌,後果不堪設想。
雷驚蟄道:“那咋辦?咱就三個人,手裏就更棍梆子,能對付得了?”
趙珩抬手,摸了摸腰間陰陽尺,語氣堅定:“我命格至陽,可鎮它一時;李燼你火氣重,守在右側,以陽氣逼它;驚蟄你嗓門大,待我號令,一聲大喝,震散它凝聚的陰氣。”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他們跟隨趙珩多年,早已習慣了這般配合,雖心中發怵,卻依舊毫不猶豫。
趙珩深吸一口氣,體內純陽之氣運轉,周身隱隱透出一股溫和卻霸道的陽氣,周遭陰冷氣息,竟被硬生生逼退數寸。他提著燈籠,向前踏出一步,燈籠光芒大盛一分,照向宮牆陰影最濃之處。
“何方陰魂,膽敢在皇城作祟!”
他一聲低喝,聲音不高,卻帶著純陽命格的凜然正氣,如同驚雷在陰氣之中炸開。
話音落下,那哭聲驟然一頓。
風,也停了。
整條長街,陷入一種極致的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下一瞬,異變陡生!
宮牆之上,原本隨風搖晃的荒草,驟然瘋狂扭動,如同無數鬼手,在牆頭亂舞。緊接著,一團濃黑如墨的陰氣,自宮牆縫隙之中緩緩滲出,如同流水,順著牆麵向下流淌,所過之處,青磚表麵凝結出一層白霜,陰冷刺骨。
那陰氣越聚越濃,漸漸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纖細,看身形,像是一個女子,長發披散,身著殘破宮裝,周身黑霧繚繞,麵目隱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容貌,唯有一雙眼睛,在陰氣之中透出兩點慘綠幽光,死死盯著趙珩三人。
怨魂顯形!
李燼隻覺得一股寒氣直衝頭頂,下意識便要後退,卻想起趙珩的吩咐,咬牙穩住身形,周身火氣迸發,厲聲喝道:“邪祟!還不速速退去!”
雷驚蟄也握緊拳頭,蓄勢待發。
那怨魂一動不動,隻是死死盯著他們,喉嚨裏發出低沉而怨毒的嗚咽聲,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詛咒。周圍的陰氣,如同潮水一般,向著三人席捲而來,燈籠燈火瘋狂搖晃,幾乎要被陰氣撲滅。
趙珩麵不改色,左手提燈,右手猛地抽出腰間陰陽尺。
桃木鎮邪,玄鐵釘魂,符文閃爍,尺身微微發燙。
“深宮怨魂,本該安守陰地,如今擅闖陽間,擾民生息,再不退去,休怪我不客氣!”
怨魂彷彿被激怒,猛地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哭嚎!
那聲音不再是低低哽咽,而是撕心裂肺的淒厲尖叫,直衝耳膜,震得人頭痛欲裂,心神動蕩。李燼與雷驚蟄隻覺得腦袋一暈,險些站立不穩,周身陽氣都被這聲尖叫衝散幾分。
趁著這一瞬空隙,怨魂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黑霧,徑直向著三人撲來!
速度極快,如同鬼魅,轉瞬即至。
陰氣撲麵,腥臭腐朽之氣鑽入鼻腔,讓人作嘔。
“驚蟄!”
趙珩一聲大喝。
雷驚蟄猛地回神,用盡全身力氣,仰天一聲怒吼:
“吼——!!!”
聲如驚雷,震徹長街,響徹皇城夜空!
這一聲吼,飽含他一身陽剛血氣,如同驚雷炸響,硬生生震得那撲來的黑霧一頓,怨魂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嘯,凝聚的身形險些潰散。
就是此刻!
趙珩身形前踏,純陽之氣灌注陰陽尺,符文大放光明,他手腕一轉,陰陽尺帶著一股凜然正氣,徑直向著那團黑霧狠狠砸落!
“鎮!”
一尺落下,正中怨魂虛影。
“滋啦——”
一聲青煙冒起,怨魂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黑霧瞬間潰散大半,慘綠光點四處飛濺,重新縮回宮牆陰影之中,隻餘下那若有若無的哭聲,變得更加微弱,卻依舊不肯散去。
趙珩收尺而立,周身陽氣依舊凜然。
“暫時鎮住了,卻沒有打散。”他眉頭微蹙,“這怨魂怨氣太深,紮根宮牆,尋常手段根本除不掉,背後必定另有隱情。”
李燼心有餘悸:“我的娘,這東西也太凶了,以往遇見的孤魂野鬼,一尺子就散了,這個居然還能撐著。”
雷驚蟄也喘著粗氣:“再吼兩聲,我嗓子都要破了。”
趙珩沒有放鬆警惕,目光依舊盯著宮牆陰影,沉聲道:“這隻是開始。今日皇城陰氣大盛,絕非隻這一隻怨魂這麽簡單,龍氣不穩,陰陽失衡,恐怕……要有大事發生。”
就在此時,一陣清冷的腳步聲,自長街另一端,緩緩傳來。
不似凡人步履,輕而無聲,卻又清晰可聞。
三人同時轉頭,向著街道盡頭望去。
夜色幽深,燈火昏暗。
隻見一道纖細身影,自黑暗之中緩緩行來,身著素色衣裙,身姿清冷,頭戴帷帽,薄紗遮麵,看不清容貌。她手中提著一盞小巧的白色燈籠,燈籠之上,並無一字,卻散發著淡淡的柔和光華,所過之處,濃重陰氣竟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她走得極慢,卻每一步都落在陰陽交界之處。
秋風捲起她的衣袂,如同月下謫仙,又似陰陽行者。
趙珩瞳孔微縮。
此人身上,無半分陽氣,亦無半分陰氣,不人不鬼,不仙不邪,卻偏偏能在三更夜半,行走於皇城陰氣最盛之地,從容自若。
女子走到三人不遠處,停下腳步,隔著帷帽,淡淡望向宮牆陰影,聲音清冷如冰玉相擊,緩緩開口:
“皇城龍氣鬆動,冷宮怨魂出世,這三更夜半的皇城,可不是你們三位,能鎮得住的。”
趙珩握緊陰陽尺,沉聲問道:
“你是何人?”
女子輕輕抬手,掀開一絲帷帽薄紗。
月光恰好穿透雲層,灑下一縷微光,照在她側臉之上。
膚白勝雪,眉目清冷,一雙眼眸,竟能看透陰陽,洞徹幽冥。
她望著趙珩,輕輕一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洞悉天地的從容。
“淩清寒。”
“一個,懂陰陽、識鬼神、能破這皇城詭局的人。”
三更梆子,再次悠悠響起。
皇城陰氣,翻湧不息。
宮牆怨魂,泣聲不止。
三位更夫,一位陰陽人。
大順國最光怪陸離的一段夜半奇聞,自此,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