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道
“現在怎麼辦?”林浪遙看向溫朝玄。反正他是冇了主意。原本是要去天工閣修鏡,冇想到修著修著把人家掌門給修冇了,與盧氏的恩怨冇搞清,又招來另一個門派的追殺,饒是林浪遙也有些灰頭土臉和鬱悶,他果真是個到哪都不太平的命格。
其餘幾人萍水相逢,相識的時間不長,卻都奇異的不約而同地唯溫朝玄馬首是瞻,此時都等著他發話。
溫朝玄撫摸著劍柄,眼中戰意未消,“他們既然緊追不放,那就去盧氏山莊坐坐。”
看來兜兜轉轉一圈,還是要與盧氏對上了。隻是不知道天工閣掌門到底怎麼死的,好歹是一派掌門,修為不淺,莫名其妙橫死自己屋內這事太蹊蹺了,林浪遙心知人絕對不可能是溫朝玄與自己殺的,但天工閣掌門死的時候偏偏留下那麼封信,把矛頭指向了他們,思來想去,既能封口又能栽贓這麼一箭雙鵰的事情,也隻有盧氏受益了。
溫朝玄翻過手,朝他展示自己手中的小銅鏡,林浪遙驚訝地發現這鏡子居然已經修好了,原本上麵有一道橫亙的裂痕現已彌合,澄亮鏡麵如一汪水一樣倒映出天工閣掌門死前的畫麵,鬚髮皆白的老頭好像看見什麼駭人的景象,表情凝固後便突然倒下壓住了鏡子。
“去看看,”溫朝玄收回手,把鏡子塞回袖內,心內或許已經有了推斷,篤定地說,“此行必然會有收穫。”
幾人轉道往九原城去,途中林浪遙不忘朝邱衍等人解釋一下今日這出從何而來,以及他和器修朋友還有與盧氏的恩怨,邱衍沉吟道:“如果如你所說,你確實冇想殺老莊主,那麼我大概能猜到盧文瀚為何一定要針對你。”
林浪遙盤腿坐在雕背上,好奇看他,“為何?”
“你們或許不知……三大世家五大門派雖都是赫赫有名的修真門派,但內裡論資曆和門派實力卻也有高下排序,曾經……如果不是突生變故,修真界如今應該是以盧氏山莊為眾仙門之首的。”
林浪遙更好奇了,“什麼變故?”
他問出這話,連祁子鋒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難以忍受。
邱衍一臉不知該如何說,無奈搖頭,還是小醫修心直口快道:“當然是因為修真界突然冒出一個不講規矩不給麵子,揍遍全門派,把所有大能高手都折磨不成人形的混世魔王!”
林浪遙:“………………”
林浪遙感覺到溫朝玄飛來的不善眼神,冷汗涔涔,幸好這時九原城的輪廓出現在眼前,吸引走了大家的注意力。在微微甦醒的藍色晨光中,一行人抵達了北地最大的城池,一個由修真界超級世家守護治下的恢弘大城。
林浪遙忽然想起一事,問自家師尊,“師父,我們是直接打進盧氏山莊,還是要悄悄潛進去?”
“自然不宜打草驚蛇。”溫朝玄說。
林浪遙有些尷尬,“但是你知道的,我去他們那砸過場子,怕是莊內上下都認得我這張臉……”
溫朝玄默然片刻,無情道:“那你就彆去了。”
九原城內,他們找了一家客棧暫作落腳,小醫修周少陽是如何也不肯再踏進盧氏山莊半步的,正好留下來陪林浪遙,邱衍和祁子鋒則以武陵劍派拜訪的名義將溫朝玄帶進去。
溫朝玄想了想,“如若被髮現,貴派就會遭到牽連,你們可考慮好了?”
“先前是不知內情,”邱衍道,“既然牽扯盧氏這麼複雜的舊案,同為名門大派,合該出一份力。”他們也有自己的考量,盧氏為了坐上修真界第一把交椅的位置折騰了一大圈事,如今冇了林浪遙的壓製,盧氏山莊的崛起是必然,其他門派若不想平白被人壓了一頭,總要插手製衡一下。
“再說了,隻憑前輩將子鋒重新領回劍途,武陵劍派上下也該感謝。”邱衍說這句話倒是真心的。
於是事情便這麼定下了。
唯獨林浪遙有些鬱悶,他出了廂房門,走到客棧樓外發呆。北地常年白雪覆蓋,唯有春夏幾月短短的化雪期,九原城裡的孩子都穿著夾衣襖子小臉凍得通紅跑過街巷,林浪遙看著看著,突然打了個噴嚏。
他穿著普通的布衫,凍得一哆嗦,甩了甩在嚴寒季節裡冷到發懵的腦袋,走到屋簷下尋了片乾淨的空地開始盤腿打坐,他閉著眼默背功法運轉周天,試圖從空蕩蕩的經脈裡催生出一絲縹緲的靈力。
溫朝玄其實一直冇允許他重新修煉,他為他調理經脈,養護身體,卻絕口不提何日能夠重築仙骨。他不說,林浪遙心裡也知道,溫朝玄這麼做,是為了讓他記住當一個凡人的感覺,提醒他往後不可再肆意妄為。
他有多久冇體會過當一個凡人的感覺了?
林浪遙先前無所謂,師父想讓他吃教訓,那他就乖乖受著,過往的那麼多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師父說的話,自然永遠都是對的。
可他現在不想了。他不想看著溫朝玄為了他的事情奔波,而他隻能呆在原地什麼都做不了。
林浪遙閉著眼,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有人走到他麵前站著。林浪遙不需要睜眼,僅憑那熟悉的氣息,他就能認得出來溫朝玄。
林浪遙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的丹田裡已經重新充盈著靈氣,四肢百骸的經脈彷彿都復甦過來,他的身體一片輕盈。
林浪遙少時進入煉氣期也就花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如今二登仙途,自然是更快。
溫朝玄默默地看著他,一身白衣與身後的雪色幾乎融為一體,俊美的眉目像化不開的墨般深沉濃重,薄唇卻是很淺很淡的顏色,顯出幾分疏離的薄情之感。
林浪遙看得心裡一緊,原以為溫朝玄會責罵他,但溫朝玄什麼也冇說,隻朝林浪遙伸出手。林浪遙自知有錯乖順地站起來,把手腕交到溫朝玄溫熱的掌中,溫朝玄按著他的脈搏凝神片刻,鬆開,掏出一味調養靈脈的丹藥給他。
林浪遙也不需要就水或者蜜餞,直接把一整顆丹藥含進嘴裡,圓溜溜的藥丸壓在舌根下,苦味順著唾液瞬間滋發,那是能攪得人胃水翻湧幾欲嘔吐的苦味,但林浪遙麵不改色地把它一點點嚼碎,緩緩嚥了下去。丹藥雖苦,但也還好,有一年林浪遙替修真界出戰赴約魔族,那一戰他甚為慘重,怕是自修道以來受傷最重的一次,他將魔君重挫,自己卻也身負重傷勉強逃出魔族地界。當時冇有人知道他在哪,也冇有人會來找他,世界上唯一一個會為了救他將天地都翻倒過來的人早就已經死了,化作高聳山巔上一座伴著寂寞清風的普通土丘,他隻能自己一個人躺在無人知曉的斷崖下,渴飲著雨水生咀著妖獸內膽,不甘心又無可奈何地掙紮活下去,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會怕吃苦了。
師徒兩默默無言地在屋簷下對立了一會,外邊的雪小了點,現出雲開霧散後極為難得的冬日暖陽。
林浪遙吃完丹藥後渾身泛起融融的暖意,他忽然想起一個還冇搞明白的問題,問道:“師父,你這些補藥到底都是從哪來的?”
“換的,”溫朝玄好像說著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一樣丟擲了驚人的回答,“以前殺了那麼多妖魔,剖出的內丹留著無用,就拿去換了藥來。”
林浪遙聽他說完,剛嚥下藥的喉頭忽然一陣艱澀,恨不得立刻上手扣著嘴把那些藥給吐出來。
妖丹!要知道溫朝玄不輕易出手,他出手殺的都是修真界極其難除的大妖大魔,它們的內膽剖出來隨便一顆就能抵普通小門小派的全部家底,上好丹藥再貴也是可以重新煉製的,但修煉上百年的大妖內丹冇了就是冇了,溫朝玄就這麼!拿去!換藥了!
林浪遙真想找到那個黑心換藥的醫修或者丹修痛打一頓讓他把妖丹吐出。
溫朝玄不知道他腦子裡所想,看見林浪遙呆站在原地拳頭握得梆緊,臉色變來變去,隻當他又犯軸了,一揚眉,問道:“還不進屋?”
林浪遙心情千迴百轉,最後道:“哦……”
祁子鋒在屋裡,原想等林浪遙回來奚落他幾句,他知道林浪遙悶不吭聲跑出去肯定是因為不想被留下來,但溫劍尊有他的考量,一方麵是林浪遙容易被認出來確實不適合去盧氏山莊,一方麵估計是顧慮林浪遙如今修為全無,去了太過危險。
祁子鋒坐在桌邊喝茶,一看到林浪遙跟在溫朝玄背後進門,就想開口向他耀武揚威一下,可他還冇開口,便感覺好像有點不對勁,林浪遙看著怪怪的,到底是哪裡怪呢……
少年的視線落到林浪遙持劍的右手上,林浪遙注意到他的視線也跟著低頭看了一眼。
林浪遙的青雲劍先前因為他失了修為的緣故,大好的神兵利器卻與凡鐵無異,即使拿在手中也黯淡冰冷,得不到半分迴應,而如今,依然是那把劍,卻散發出淡淡的青色的鋒芒,顯現出不戰而威的仙劍氣勢。
邱衍說:“你入道了?”
“是啊。”林浪遙伸了個懶腰,兀自上榻去繼續盤腿打坐。
“恭喜。”
小醫修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嘴甜總冇錯,於是也跟著說了句“恭喜”。滿室的人裡,隻有祁子鋒震驚不已,一副被天雷劈過的模樣,茶水漏了一身了都冇發現。
邱衍敲了下他腦袋他才醒過神來。
“如今知道,天外有天了吧。”邱衍點醒他,“還不加緊修煉。”
九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