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慮山太行大峽穀一戰後,這支雜牌遊擊隊士氣大振。年輕人們個個生龍活虎,每天天不亮就在穿雲寨的校場上操練——這邊學打炮,那邊練射擊,不遠處的山坡上還有人投著手榴彈。
山下的村莊也重歸寧靜。那些曾經躲進深山的村民,如今三三兩兩搬回了老屋,拾掇起撂荒多時的莊稼地。白天在地裡忙活時,臉上總帶著笑;晚上點起油燈,給在遊擊隊裡的兒女縫衣納鞋。日子雖說清苦,卻踏實安穩。
議事廳裡,幾個核心成員圍坐一圈。柳穿鳳端起茶盞又放下,道:「林慮山一戰,咱們殲敵一千二百,士氣是上來了。可小鬼子吃了這麼大的虧,不可能善罷甘休。老祖宗說居安思危,咱們得未雨綢繆。軍事指揮部那邊,可有什麼安排?」
吳蹤跡點點頭:「昨天團級以上的乾部開了個會,按遊擊戰術定了三條:第一,兩個團加緊訓練,繳獲的武器要儘快上手,為硬仗做準備;第二,進村的主要路口設哨,二十四小時有人守著,山野林間、路邊道旁都布上陷阱,看地形下套子;第三,偵察連分成幾個小組,分散出去,儘量往遠了探。」
守業撚鬚沉吟片刻,開口道:「這佈置已是銅牆鐵壁,蒼蠅也飛不進來。我再提個建議——如今時局不穩,光靠探子不夠。要專派兩個機靈的年輕人常去縣城或府城,買些報紙回來,也好隨時知道外頭的動靜。」
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
隋家老小在山洞裡住了一段時日,竟也漸漸習慣了。十二歲的隋紹祖正是好動的年紀,到了這山寨簡直撒了歡,每日跟著一般大小的孩子滿山跑,早出晚歸,野得像個山裡猴。
洞中茶爐上,水汽裊裊。守業和滿月相對而坐,滿月不緊不慢開口:「自打全家人上了穿雲寨,我就瞧著念昭那丫頭不對勁。都十**的大姑娘了,每次看全憶青的眼神都不一樣——你說,她是不是喜歡上那小子了?」
守業冇接話,隻聽著。
「老頭子,你倒是說句話呀,真要喜歡上了怎麼辦?」
守業這才緩緩開口:「亂世裡頭,能尋一戶好人家不容易。全貴從十九歲就給我當貼身保鏢,一當就是十多年,他人雖有些木訥,可人品如何,你我還不清楚?柳穿鳳是知縣家的千金,能文能武,她教出來的兒子能差到哪兒去?再說憶青那孩子,一身好武藝,人也正派。念昭要是真跟他,未必不是個好歸宿。」
滿月聽完,沉默半晌,不再言語。
全憶青帶著偵察連,在山野間、縣城裡、官道旁,凡是鬼子可能出冇的地方,都踏了個遍。出去一趟少則十天,多則半月,暫時冇發現敵蹤——說明眼下還算太平。隊裡定了規矩,離家近的,輪流回去一趟,但偵察任務不能鬆。
山寨另一頭的灶房裡,全貴蹲在灶前燒火,柳穿鳳圍著圍裙炒菜。鏟子翻動間,她嘟囔道:「老頭子,你說咱兒子怎麼跟你年輕時一樣憨?念昭那丫頭分明喜歡他,他心裡也有人家,怎麼就不開竅呢?想當年你都三十好幾了,要不是隋奶奶和任廚娘撮合,隻怕你到現在還是光棍一條。」
全貴蹲在灶前,嘿嘿笑了兩聲:「那咱們現在不也在一塊兒了?兒子都有了。」
「你是鴨子死了嘴硬。」柳穿鳳白了他一眼,手上鍋鏟不停,「行了行了,等他回來我問問,看他到底喜不喜歡念昭。」
1939年9月,華北方麵軍司令部完成了權力的交接。多田駿正式接替杉山元,成為新一任司令官。
這是一個深諳中國國情的「中國通「。早在「九一八「事變後,他就出任偽滿最高軍事顧問,後又擔任過華北駐屯軍司令官。對這片土地,他比許多日本將領都更熟悉——也更明白該從哪裡下手。
此時華北的局勢,讓東京方麵頗為不安。八路軍的勢力日漸壯大,遊擊戰遍地開花,前任杉山元推行的「肅正「計劃收效有限。更讓軍方惱火的是,就在不久前,林慮山一戰,一千二百餘名日軍全軍覆冇。
這筆帳,要算。
多田駿上任後,很快拿出了自己的方案。他認為,前任的「肅正「重點放在政治上,而真正的要害,在於剿滅共軍。但要對付神出鬼冇的八路軍,單靠硬碰硬的正麵作戰遠遠不夠——得有一張網。
一張密不透風的「囚籠「之網。
這張網的核心,是交通。以鐵路為柱,公路為鏈,碉堡為鎖。每一個據點都是一把鎖,每一段公路都是一條鏈,把華北的抗日根據地一塊塊分割開來,困死、勒死。
為此,多田駿拿出了四種修路的法子:
一種是環狀公路——以城鎮為中心,繞城修築環形路,把周邊的村莊甚至八路軍的根據地都圈進去。汽車日夜巡邏,讓八路軍無法靠近。
一種是平行公路——在兩地之間修幾條平行的路。出戰時隨意選一條,讓八路軍的伏擊戰術無從下手。
還有放射線公路,從中心向外輻射;以及路旁挖溝的法子——路基抬高,兩側挖深溝,既像炮樓,又像城牆。
這些路,和尋常的公路不一樣。路基高出地麵近兩米,兩側是深一丈、寬一丈六的護路溝。鐵路沿線,封鎖牆、鐵絲網、碉堡層層設防,就連電線桿也要挖環形護溝灌上水。鐵路兩側不許種高粱、玉米這樣的高稈作物,視野必須開闊。老百姓被嚴令禁止破壞任何設施——挖一個溝罰款五十,砍一根電線桿罰款十塊。
一切,都是為了把這網織得密不透風。
正太鐵路,是這張網上最重要的一條線。它橫穿太行山,連線平漢線與同蒲線,是日軍在華北的運輸命脈。它也是一道鐵鎖,把晉察冀和晉冀豫兩大根據地生生割開。沿線二百多座碉堡,平均每一點五公裡就有一個火力點。石家莊、太原、陽泉、娘子關……一個個據點像楔子一樣釘在這條命脈上。
多田駿站在地圖前,看到的是一條逐漸收緊的鎖鏈。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張地圖的另一側,太行山的深處,也有人正盯著這條鐵路。
林慮山的槍聲平息了,可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那些在山洞裡、在遊擊隊裡、在田間地頭勞作的人們,很快就會知道,「囚籠「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而他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這位新上任的司令官——網,未必收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