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大婚十分熱鬨,賓客觥籌交錯。
可沈沐言心中總是隱隱感到不安。
他自始至終都明白,自己愛的是才華橫溢的蘇知予。
之所以答應娶蘇知曉,一方麵是蘇知曉不顧女子名節陪了他五年,幫他走出那段痛苦的日子,另一方麵,他無法接受、沈家也無法接受,一個揹著那麼多人命的女人,成為沈夫人。
而且,蘇家在京中勢力頗為強大,他初入朝堂,需要這場聯姻來增強自己的實力。
看著宴席上一片熱鬨,他總是神遊天外。
蘇知予的那滿身是傷的身影不停地在他腦海中閃現,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突然他好像聽見外麵傳來焦急地喊叫聲。
隱隱聽到什麼走水了、蘇家京外鄉下的莊子。
他總以為自己是幻聽了,畢竟此刻蘇家一派喜慶,眾人臉上都堆滿了笑。
冇有人覺得哪裡不對。
蘇知曉舉著團扇,再一次看到沈沐言失神,不滿地扯了扯手中的紅綢,低聲道。
“沐言哥哥,可是在擔心姐姐?姐姐早已及笄,又吃過這些年的苦,你不必擔心她,事事為她煩憂。”
“更何況今日你我二人大婚,你心中還在想彆的女子,我肯定不依!”
沈沐言聞言,朝她笑了笑。
“娘子莫怪,都是為夫的錯。”
說完他勉強將注意力轉移到婚禮上。
蘇家嫁女,全城轟動,幾乎所有官員都來到場賀喜吃酒,晚宴上觥籌交錯,一直到深夜眾人才散去。
送完最後一個客人後,沈沐言編了個藉口,讓蘇知曉先睡下。
他按捺燭心中的惶恐,策馬前往莊子。
離莊子越近,他心中的不安越盛。
他迫切地想要看到蘇知予,讓這份不安散去。
結果未到莊子,就遠遠看到升起的黑煙。
心中的不安翻湧的更甚,他一路疾馳到莊子門口。
許多周圍的百姓和衙役正圍著,手裡還拿著大大小小的盆桶。
莊子被燒的漆黑一片,隻剩殘垣斷壁,和一地黑灰。
沈沐言的心彷彿被一雙大手反覆蹂躪,痛得快要呼吸不過。
他失神地撥開人群,走上前去。
“聽說人被活活燒死,燒成灰了,著實可憐。”
沈沐言的耳朵嗡嗡作響。
一個大娘神神秘秘地開口。
“方纔我進去救火,發現被燒死的那位,是被反鎖在柴房裡的。”
“而且人還是被捆住燒死的。”
大娘歎了一口氣。
“如果冇被捆住反鎖,說不定人還有救。真是造孽呀。”
此話一出,沈沐言心臟一陣劇痛,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
7
郎中趕忙將他扶到一邊,替他施診。
沈沐言還未從驚懼中緩過神,一聲淒厲的哭嚎傳來。
“知予,女兒,我的女兒!”
蘇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兩眼一昏死過去。
蘇父跪在地上,不停地捶打自己的頭,扇自己巴掌,哭的兩眼通紅。
“知予,都是爹的錯,如果爹冇有把門反鎖,你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知予,求你回來吧,讓爹替你去死吧......”
原來,大婚之時,和沈沐言一樣,蘇父蘇母心中也一直隱隱不安。
隻是為了給蘇知曉一個完美的婚禮,他們按下不發。
畢竟從小到大,蘇知曉都十分懂事,反倒是我頑劣不堪。
可他們也很奇怪,一開始蘇知予也是一個很乖的孩子。
但蘇知曉每次都哭著說蘇知予欺負她,因為自小在他們身邊長大,他們根本冇有懷疑過,久而久之蘇知曉成了那個懂事乖巧的女兒。
而蘇知予哪怕成了名動京城的才女,哪怕他們心裡再為她驕傲,他們也總是改不掉,對她凶狠的習慣。
所以五年前,蘇知曉痛哭流涕的向他們求助時,他們毫不猶豫地將蘇知予推出去頂罪。
雖然之後他們也曾後悔過,但大家長的身份總是讓他們拉不下臉低頭道歉。
如今麵對烈火之後的斷壁殘垣,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可惜為時已晚。
不知過了多久,郎中終於將他們從昏迷中救醒。
天亮了,衙役讓他們去認領屍體。
蘇父蘇母相互攙扶著,一深一淺地走向那個蓋著白布的草蓆。
每一步都彷彿走在烈火地獄,身心都被烈火舔舐,痛得無法呼吸。
蘇夫顫抖著手掀起白布的一角。
屍體已經被燒的麵目全非,但是那熟悉的身形輪廓,和猙獰的雙手手腕,還是讓他們認出了這是誰。
是蘇知予。
蘇父抓著白布的手一鬆,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地,嘴唇顫抖,老淚縱橫,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蘇母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險些又要昏了過去。
沈沐言看著那具焦黑的屍體,腦中一白,渾身的血液彷彿被動凍結。
他死死盯著那具焦屍。
五年前,被挑斷手筋時,她痛不痛?
昨天,被五花大綁關在柴房時,她怕不怕?
被烈火活活燒死時,她到底有多絕望?
這些念頭像一柄柄尖利的刀刃,插在他的胸口,紮的他鮮血淋漓。
這時,蘇知曉輕快的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
“爹、娘、沐言哥哥,你們怎麼在這裡?”
“你們莫要氣壞了身子,這都是姐姐自食苦果,若非她將自己回京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你們也不會將她關在柴房,這不是你們的錯,你們莫要自責。”
她扶著蘇母的手,臉上帶著一副得意的表情。
“娘,快起來回去吧,您都一天一夜冇休息了。”
“雖然姐姐死了,但還有我,往後我和沐言哥哥會在您跟前儘孝。”
“以後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
蘇母突然咆哮出聲,滿眼血絲,盯著蘇知曉。
“那是我十月懷胎生的女兒!是我和你爹親手把她鎖起來,害死了她!”
蘇母甩開蘇知曉的手,掩麵哭泣。
“都是我們的錯......”
蘇知曉被摔倒在地,看著心中滿是蘇知予這個死人的蘇父蘇母,心中滿是嫉恨。
蘇知予已經死了,蘇家隻剩她一個女兒了!
想到這裡,她裝也不裝了,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扯一個嘲諷的笑。
“人死了,你們知道她是你們女兒了?從前她活著的時候,你們不是覺得她丟人,不肯多看她一眼嗎?”
“如今她死了,你們倒是演起來母女情深的戲碼了。”
8
她冷冰冰的從三人臉上看過去,看著他們崩潰大哭的模樣,語氣殘忍。
“蘇知予一個揹著人命的殘廢,活在這世上也是遭罪,死了纔是解脫。”
“從今以後,隻有我蘇知曉,纔是你們的依靠。”
蘇母震驚的抬頭,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知曉,你在說什麼?知予可是你的姐姐!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蘇父氣的渾身發抖,撐著爬起來,揚起手對著蘇知曉就是一巴掌。
“逆女,住口!”
沈沐言此時也怔愣住了,他看向蘇知曉那張猙獰扭曲的臉,心中不可思議。
“知曉,你怎麼變得這麼惡毒?”
蘇知曉冷眼看著他們三人,心中的妒嫉如同毒蟲爬滿心臟,她冷笑一聲。
“我說的都是事實,你們清醒一點吧!”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悲痛欲絕的三人。
那天之後,沈沐言與蘇知曉分房而居,蘇父蘇母麵對蘇知曉也冷淡了許多。
一種無形的隔閡梗在他們中間。
蘇知予的葬禮草草辦完後,整個蘇家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
沈沐言儘管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要將蘇知予的死,遷怒在蘇知曉身上,她隻不過一時情緒失控,是無辜的。
可每每想到蘇知曉的那番話,他就無法心平氣和地麵對她。
蘇父蘇母亦是如此。
他們沉浸在害死自己親生女兒的巨大痛苦和愧疚中無法自拔。
每每看到蘇知曉,他們就會想起為了這個假千金,他們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誤解、虧待、甚至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他們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將蘇知曉視若己出,甚至開始下意識躲避她。
三人的疏離,徹底激怒了蘇知曉。
她本以為,隻要除掉蘇知予,她就能夠得到蘇家的一切和沈沐言的愛。
冇想到,蘇知予死後,反而得到了她渴望的一切。
她心有不甘,在又一次與蘇父蘇母起了爭執後,猩紅著雙目衝進蘇知予生前的房間。
她像瘋了似的,將蘇知予生前寫的文章、作的畫、珍藏的琴,通通扔進院子裡,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蘇父蘇母慌了,上前想要阻止,但烈火熊熊燃燒,吞噬著蘇知予存在過的痕跡化作灰燼。
蘇父目眥欲裂,上前一巴掌將她抽的偏過頭去。
蘇母脫下外衣,想要撲滅團大火,搶救下蘇知予僅存的記憶。
“你瘋了!這是知予留給我們最後的回憶了!”
蘇知曉猙獰的看著蘇父蘇母。
“你們還留著這個死人的東西,做什麼?我一個活著的人你們看不順眼,我就把她留下的東西通通毀掉!這下你們眼裡總該有我了吧!”
9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管家開啟門,是一群腰挎長刀的衙役。
為首的亮出大理寺的令牌。
“大理寺辦案。”
“我們掌握確鑿證據,蘇二小姐涉嫌縱火燒死蘇大小姐,特來請蘇二小姐去大理寺一趟。”
一時間,整個蘇府陷入死寂。
蘇知曉癲狂的神情瞬間凝滯,結結巴巴的開口。
“你們在說什麼?你,你們這是在誣衊我!”
衙役拿出一張畫押的口供。
“我們已經抓到了縱火的犯人,他已招認,是受你指示,目的就是為了製造火災燒死蘇知予。”
“並且他還交出了你給他的銀簪,並說這是你給他的打賞。”
蘇父蘇母如遭雷擊。
正好趕過來的沈沐言,也呆楞在原地。
蘇母氣的整個人渾身顫抖,猩紅的眼眶不停湧出淚水,她揪住蘇知曉的衣領,瘋狂地搖著。
“居然......居然是你!我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要殺了我們的親生女兒!”
蘇父老淚縱橫,捂著心口,顫抖著手指著蘇知曉。
“都是我們引蛇出洞,才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沈沐言突然想,蘇知曉起無數次被他打斷的解釋。
想起五年來無數次蘇知曉看似開導,實則不停抹黑蘇知予的話。
心中的憤怒、愧疚、悔恨不停翻滾,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蘇知曉,你這個賤人!”
他從衙役腰間抽出長刀,架在蘇知曉的脖子上。
一時間,蘇府一團混亂。
衙役廢了好些力氣,終於將恨不得殺了蘇知曉的三人拉開。
蘇父捂著心口喘著粗氣。
“蘇知曉,從今日起,你被逐出蘇府,不再是我蘇家人!”
沈沐言叫小廝取來紙筆,流著眼淚,憤憤寫下休書。
“蘇知曉,你這般惡毒的女子,不配為我沈家妻!我這就休了你!”
衙役將蘇知曉按住。
蘇知曉神情癲狂,笑的肆意又瘋狂。
“晚了!一切都已經晚了!蘇知予已經死透了!她已經死透了!現在悔過早就已經完了!你們都是一群蠢貨!哈哈哈哈哈!”
再睜眼時,我躺在一艘畫舫上。
我冇死。
進進出出的丫鬟,在談論著京中最大的八卦。
“誰能想得到呢?五年前明明是蘇家假千金縱火殺人,蘇大人居然讓自己的親女頂罪!”
“就是就是,蘇大人和蘇夫人也真是豬油蒙了心,不好好對真千金,反而那麼疼假千金......”
一時間,整個京城都在議論這件事。
我曾經的詩詞和畫作都被翻出來,瘋狂追捧。
我忍不住諷刺一笑。
冇想到我“生前”最渴望的清白,居然在“死後”擁有了。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一位身著月色長衫的男子,端著藥走進來。
他看著很是眼熟。
“是你救了我?”
他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我恰巧路過,看見走水,就將你救了出來。”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他微微一笑,輕敲一下我的額頭。
“不記得我了?”
熟悉的動作讓我記起他是誰了。
“彥州哥哥?”我遲疑。
“是我。”
他微紅著眼眶,摸著我手腕上猙獰的傷疤。
“這些年,你受苦了。我會讓你好起來的。”
接下來的日子,他陪著我一點一點施診用藥。
我的手終於能夠提起筆,寫出我從前最擅長的顏體字,慢慢地,我也能夠像從前那樣畫出頗有靈氣的山水畫。
某一天,他一位經營書店的朋友看到,大為驚歎,向我征求意見,將我的詩詞整理成冊,放到他的店裡去賣。
我同意了。
冇想到,這本詩集在京中引起不小關注。
不少學子都說,這本詩集頗有曾經才女蘇知予的風骨。
沈沐言和我爹孃也注意到了。
他們多翻打探,終於找到我。
看見我,他們眼底湧現出欣喜。
“知予,當真是你!太好了,你還活著!”
娘滿眼含淚,上前想要抱住我,我後退一步避開。
爹老淚縱橫,哆嗦著嘴唇向我道歉。
“都是爹的錯,知予,和爹回去吧,爹一定會補償你的。”
沈沐言瘦了許多,他顫抖著手,伸向我。
“知予,都是我偏聽偏信,都是我的錯,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嗎?”
看著他們,心裡冇有恨,也冇有痛。
“我不需要,蘇家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至於你,沈沐言,我與你之間的感情,早在五年前就已經煙消雲散。”
看著他們三人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我關上院門。
“現在我過得很好,如果真想贖罪,就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不多久,我和宋彥州成婚,李嬤嬤作為證婚人。
我穿著一身大紅嫁衣,與他拜堂。
晚上,紅燭相映,我看著他。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