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
營區大喇叭裡，那首幾十年如一日的《駝鈴》準時響起，音質一如既往地糊得像拿搪瓷盆錄的。
吳漢峰裹著軍被翻了個身，飽飽地打了個哈欠。
他揉著眼屎看了眼窗外，嗤笑一聲。
又是那套經典戲碼：一群大老爺們抱著哭，鼻涕眼淚糊一臉，跟誰家欠了二百塊錢冇還似的。
“媽的，又退伍了。”
吳漢峰把被子一掀，嘟囔道，“老子都退了三次了！每次退伍都放這首老掉牙的《駝鈴》，就不能換首《好運來》嗎？好歹喜慶點！”
他坐在床沿上，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這次退伍回去後，我就24歲了，得趕緊參加高考，進入大學。不然就過了征兵年紀了！”
說到這裡，吳漢峰仰天長歎，一臉生無可戀。
“該死的係統，非要老子在部隊作戰單位連續簽到2195天，才能正式啟用！害老子在這裡渾渾噩噩地前後加起來呆了六年了！”
“就不能少五天嗎？非要老子第四次入伍，湊夠那剩下的五天！”
2190天，整整六年。
六年啊！他從一個十七歲的精神小夥，熬成了二十四歲的“退伍專業戶”。
關鍵是，這個破係統還非要“作戰單位”！
不然他去當個汽車兵、養豬兵，早就在部隊混得風生水起了。
但係統不認啊！
作戰單位！
必須是作戰單位！
而他吳漢峰，短平足，從小身體虛弱，軍事素質怎麼練都隻是勉強達到合格水平——
是那種五公裡越野跑下來，連炊事班養的那頭豬都比他喘得輕的水平。
你說這能留隊當士官？
做夢。
於是，他的人生就變成了這樣一個死迴圈——
入伍，退伍，再入伍，再退伍，再再入伍，再再退伍……
七年內，入伍了三次，退了三次。
2016年春季，17歲，高三不讀了，熱血上頭直接當兵。2018年春季退伍。
2018年秋季，卡著退伍不超過半年的間隔期，又報名入伍。分到原部隊，2020年秋季退伍。
2021年春季，22歲，卡著大學以下學曆22歲的年齡上限，第三次報名入伍，2023年春季退伍。
現在是2023年3月1日。
他，吳漢峰，24歲，即將第三次脫下軍裝。
“這次退伍後，我得趕緊弄個本科學曆，然後以本科生身份再報名。”
“本科生年齡上限24歲，我現在剛好24，時間來得及。”
“要是考個研究生，還能放寬到26歲……不過，不能等到那時候，否則，老子都要成中年了！”
吳漢峰正盤算著未來的“入伍大計”，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門簾被一把掀開，走進來一群人。
打頭的是同班一起退伍的上等兵劉洋，這小子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鼻子還一抽一抽的，明顯剛哭過。
後麵跟著四五個同樣掛著“光榮退伍”大紅花的老兵，一個個情緒低落，跟參加葬禮似的。
劉洋一進門，看見吳漢峰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床上，優哉遊哉地啃著蘋果，頓時愣住了。
“老吳？”劉洋揉了揉眼睛，“你怎麼還在這兒？不出去參加退伍儀式？”
“參加什麼參加，又不是第一次了。”吳漢峰咬了口蘋果，哢嚓脆響，“流程我閉著眼睛都能背下來——先集合，再講話，然後戴紅花，最後抱頭痛哭。哭啥哭，分個彆有啥好哭的。”
劉洋和幾個退伍兵麵麵相覷。
“老兵，你就……一點都不傷心？”
“這可是咱們最後一次穿軍裝了……”
“最後一次？”吳漢峰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那可不一定。”
眾人：“……”
劉洋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臥槽！我都差點忘了！老吳你加上這次，已經第、第三次退伍了吧？！”
“嗯，第三次。”
眾人再次無語。
六年啊！
換了三茬人！
這哥們愣是靠著義務兵的軍銜，在部隊裡活了六年！
這是什麼精神？
這是打不死的小強精神！
“行了行了，彆用那種眼神看我。”
吳漢峰擺擺手，“退個伍而已，有啥好傷心的？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跟你們說，退伍這事兒，跟談戀愛一樣，第一次撕心裂肺，第二次心如止水，第三次——”
說著，他又咬了口蘋果，嚼得嘎嘣響：“第三次就跟回家一樣親切。”
劉洋嘴角抽了抽：“老兵，你這個比喻……怎麼聽著怪怪的。”
“就是就是，我們正傷心呢，被你這麼一說，眼淚都憋回去了。”
“憋回去了好。”吳漢峰從床頭摸出一把撲克牌，“來來來，反正離帶我們走的車子過來還有半小時，打兩把鬥地主，輸了的負責給大家買車上吃的零食。”
“老兵！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打牌！”劉洋哭笑不得。
“正因為是時候纔要打。”吳漢峰一臉正經的道：“你想啊，待會兒上了車，火車上那些零食多貴啊？一包瓜子賣十五塊！十五塊！趁現在趕緊贏點，上車就能省一筆。”
幾個退伍兵對視一眼，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行！打！”
“我也來！”
“算我一個！”
一群人正要開牌，門外突然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動靜更大，腳步聲雜亂。
門簾再次被掀開。
這次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打頭的是三班班長周海波，二期士官，膀大腰圓，一臉橫肉。
此刻眼眶通紅，手裡還攥著一條冇拆封的香菸——這是他們班的退伍兵孝敬他的。
周海波一進門，看見劉洋他們幾個，二話不說衝上去就是一個熊抱。
“劉洋！”
“班長！”
“陳浩！”
“班長！”
兩個大老爺們抱在一起，哭得跟生離死彆似的。
旁邊幾個留隊的老兵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班的退伍兵，一時間宿舍裡哭聲震天，場麵一度十分感人。
周海波抹著眼淚，拍拍劉洋的肩膀：“到了地方好好乾，彆給咱們連丟人！有空了回來看看！”
“班長你放心！”劉洋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我一定回來看你！”
“好兄弟！”
“班長！”
兩人又要抱，周海波餘光一掃，突然看見了角落裡正在洗牌的吳漢峰。
劉洋還張著手臂等抱呢，等了兩秒冇動靜，抬頭一看——周海波正直勾勾地盯著吳漢峰，臉上的表情從悲痛變成了……警惕？
“周班長？”劉洋試探著叫了一聲。
周海波冇理他。
他慢慢鬆開劉洋，一步一步走向吳漢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臨大敵。
吳漢峰頭都冇抬，專心致誌地洗牌：“喲，海波來了？要不要來兩把？”
周海波站在他麵前。
第一句話不是“兄弟保重”，不是“我會想你的”，而是——
“老吳，我的親爹！你這次退伍後，不會再回來了吧？”
吳漢峰洗牌的手頓了頓，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周海波：“你這話說的，我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
“我不管！你回答我！”周海波臉都有些漲紅了，“這次是真走了吧？不回來了吧？”
旁邊幾個正在哭的留隊老兵也紛紛停下了動作，齊刷刷轉頭看向吳漢峰。
那眼神——
怎麼說呢。
就像是一個被蛇咬過三次的人，第四次看見一條長得特彆像蛇的麻繩。
恐懼中帶著警惕，警惕中帶著懷疑，懷疑中帶著一絲“求求你放過我吧”的絕望。
三班副班長李浩然湊過來，小聲對劉洋說：“你是不知道，我們班長的 PTSD （創傷後應激障礙）都被老吳搞出來了。”
“什麼 PTSD？”劉洋一臉懵。
“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李浩然壓低聲音道，“你知道老吳第一次退伍的時候，我們班長哭成什麼樣了嗎？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抱著老吳的腿不撒手，說‘漢峰你走了我可怎麼辦’，哭得跟個兩百斤的孩子似的。”
劉洋嘴角抽了抽。
“然後呢？”
“然後老吳退伍不到半年，又報名入伍了。分到咱們連，我們班長高興壞了，說‘好兄弟又回來了’！第二次退伍的時候，他又哭了一場，但明顯冇有第一次那麼誇張了，就掉了兩滴眼淚，說了句‘兄弟保重’。”
“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就是現在。你看他哭了嗎？”
劉洋看了一眼周海波——果然，一滴眼淚都冇有。不但冇哭，反而一臉“你趕緊走，走了就彆回來”的表情。
“這就叫，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古人誠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