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星星那場簡單卻直達心底的交流,極大的鼓舞了蘇慕言。
他調整了應對的策略,不再執著於與江子昂團隊在輿論場上的短兵相接、糾纏不休,而是將重心放在了即將到來的公益專案和新歌的打磨上。
林森雖然對他放棄強硬反擊有一些微詞,但是在看到蘇慕言重新燃起的、更為沉靜堅定的工作狀態後,也將疑慮壓了下來,全力配合。
生活似乎暫時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蘇慕言白天處理必要的工作,下午雷打不動地去接星星放學,晚上則一頭紮進錄音室,完善那首承載了更多意義的《小星光》。
他刻意減少了瀏覽網路資訊的頻率,將那些喧囂隔離開他和星星的小世界之外。
而,潛藏的焦慮並冇有真正的遠離,它隻是從意識的表層潛入了更深的地方,並且,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浮出了水麵。
這天深夜,蘇慕言剛結束一段新編曲的除錯,帶著一身的疲憊從錄音室裡走了出來,準備去廚房倒杯水。
經過星星的房間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停下了腳步,側耳傾聽裡麵的動靜。
裡麵傳來一陣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
蘇慕言的心被瞬間揪緊了。
他輕輕的推開了房門,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到星星在小床上不安地扭動著,小眉頭緊緊的皺著,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顯然是被噩夢魘住了。
“星星?星星醒醒。”蘇慕言快步走到了床邊,俯下身子,輕輕的拍著她的臉頰,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焦急。
星星猛地睜開了雙眼,瞳孔在黑暗中因恐懼而放大。
她看到蘇慕言,愣了幾秒,隨即“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伸出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睡衣前襟,小小的身體因為後怕而劇烈地顫抖著。
“哥哥!哥哥!有……有怪物!好大的黑影!追星星!星星跑不動……”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地描述著夢裡的恐怖的場景。
蘇慕言心疼地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在房間裡慢慢踱步,像她剛來的時候那樣,輕輕的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撫:“不怕不怕,是做夢,都是假的。哥哥在這裡,冇有任何的怪物能傷害星星。”
他的安撫起到了一些作用,星星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委屈的抽噎,但是小手依舊緊緊抓著他,不肯鬆開。
“它……它冇有臉……黑乎乎的……好大……在後麵追……星星想喊哥哥,喊不出聲音……”她斷斷續續地,努力回憶並描述著夢裡的細節,小臉上滿是驚魂未定。
蘇慕言耐心地聽著,用溫熱的毛巾幫她擦掉眼淚和冷汗,心裡琢磨著是不是白天在幼兒園看了什麼嚇人的繪本,或者聽了什麼恐怖的故事。
直到星星帶著濃重的鼻音,又說出一句:“它……它要把星星抓走……關在一個……冇有燈……冇有聲音……好黑好冷的屋子裡……星星一個人……找不到哥哥……”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蘇慕言腦海中的迷霧!
冇有燈……冇有聲音……好黑好冷的屋子……一個人……
這描述,是何其的熟悉!
在他焦慮症最嚴重、失眠最煎熬的那些夜晚,當他獨自一個人躺在寬闊冰冷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無法入睡的時候,內心深處最深的恐懼,不就是被一種無形的、巨大的、黑暗的東西吞噬,孤立無援,窒息絕望嗎?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無形的、冰冷的牢籠,將他與外界隔絕,聽不到任何的聲音,感受不到任何的溫度,隻有無邊的黑暗和令人心慌的寂靜。
星星夢境裡那個“冇有臉的黑影”、“追著她跑”、“要把她關進黑屋子”的怪物,其核心意象,被追逐的無力感、無法呼救的窒息感、以及被隔絕於溫暖和聯絡之外的冰冷與孤獨,竟然與他焦慮發作時的心理體驗如此的高度吻合!
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一個驚人的念頭在他心中炸開:星星的噩夢,難道是她無意識中,感知並映象了他內心深處潛藏的焦慮和恐懼?
她的“共情”天賦,竟然已經敏銳到能夠穿透他白天努力維持的平靜外表,直接觸及到他潛意識裡那些連他自己都不願過多麵對的黑暗的角落,並且將這些抽象的情緒,轉化為了她認知中能夠理解的、具體的噩夢意象!
這不是簡單的被嚇到。
這是一種深層次的情感共鳴和情緒的傳導。
蘇慕言抱著星星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單方麵地在保護她、治癒她,卻從來冇有想過,這個敏感的小傢夥,也在用她獨特的方式,默默的承載著他的負麵情緒。
他的焦慮,無形中成了她夢魘的源泉。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狠狠撞擊著他的心臟。
他以為將情緒隱藏得很好,卻還是影響到了她。
“星星,”他的聲音因為內心的震動而有些沙啞,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星星的額頭,試圖用這種方式傳遞力量和安全感,“聽哥哥說,那個黑影是假的,它很怕哥哥,不敢真的抓走星星。你看,哥哥就在這裡,哥哥會一直保護星星,不會讓任何人、任何東西把星星關起來。那個黑屋子,永遠都不會出現的。”
他的話語緩慢而堅定,帶著一種催眠一般的安撫的力量。
“哥哥會把所有的燈都開啟,讓家裡永遠亮堂堂的,暖暖的。”他繼續說道,描繪著與噩夢截然相反的景象,“哥哥會一直陪著星星,星星一喊,哥哥就能聽到。不會有黑暗,不會有冰冷,也不會讓星星一個人。”
星星仰著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努力看著哥哥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總是顯得有些清冷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她看得懂的溫柔和堅定,像是最可靠的承諾。
她感受到哥哥懷抱的溫暖,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夢中那種冰冷的恐懼感,一點點被驅散。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雖然還掛著淚珠,但是恐懼的神色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建立起來的安全感。
“嗯……星星不怕了……”她把小臉埋進蘇慕言的頸窩,依賴地蹭了蹭,“有哥哥在……”
蘇慕言抱著她,在窗前站了許久,直到懷裡的呼吸再次變得均勻綿長,顯然又重新陷入了安穩的睡眠中。
他冇有立刻將她放回床上,而是依舊輕輕地抱著,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霓虹無法完全照亮所有的角落,就像人心的深處,總有一些幽暗的溝壑。
但是此刻,他不再覺得那是無法逾越的深淵。
他不能再讓潛藏的焦慮,成為她夢魘的養料。
他需要真正地、從內心深處,戰勝那些黑暗的影子。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事業和名聲,更是為了給星星一個真正晴朗無霾的、充滿陽光和安全感的世界。
低頭看著星星恬靜的睡顏,蘇慕言的眼神變得無比柔和,卻又帶著一種破繭一般的決心。
原來,治癒是雙向的。
她在用糖果和依賴治癒他的孤獨,而他,必須用真正的堅強和內心的安寧,去治癒她因他而生的恐懼。
這場無聲的戰役,他必須贏。
為了她,也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