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言希望冷處理的決定，就像試圖用一張薄紙去阻擋洶湧的潮水。
他低估了對手的狠辣，卑鄙，也低估了網路時代輿論被資本裹挾後的瘋狂的發酵的能力。
“耍大牌”的熱搜非但冇有如他所願快速沉寂，反而在接下來的一天裡，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江子昂團隊顯然投入了重金和大量的水軍，不斷用新的“爆料”給話題添柴加火。
先是又有“匿名業內人士”跳出來，繪聲繪色地描述蘇慕言如何因為心情不好，在拍攝現場臨時更改流程，讓幾十號工作人員乾等數小時；接著，幾個粉絲量不小的營銷號開始聯動，翻出他早年一些接受采訪時，因性格清冷、回答簡短而被斷章取義成“傲慢”“不尊重記者”的舊視訊；甚至有人開始惡意揣測他突然減少曝光、神隱的原因，暗示他是“紅了就飄了”，開始享受生活、不務正業了。
這些真真假假、虛實摻半的資訊，編織成一張巨大的負麵的網路，將蘇慕言牢牢的困在了其中。
澄清的律師函和官方宣告雖然釋出了，但是在海量的汙水麵前，顯得勢單力薄。
網際網路的記憶是短暫的，但是情緒是容易被煽動的，很多人隻願意相信他們想看到的“真相”。
更直接的打擊，接踵而至。
下午，林森臉色鐵青地敲開了蘇慕言家門。
他甚至冇顧得上和坐在地毯上玩拚圖的星星打招呼，徑直走到書房，將一份檔案放在蘇慕言麵前。
“剛剛收到的，‘星空之戀’腕錶那邊發來的函件，”林森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們單方麵提出，暫停即將到期的代言合約續約談判。理由是……近期輿論風波可能對品牌形象造成潛在負麵影響。”
蘇慕言拿起那份函件，冰冷的紙張觸感讓他指尖微涼。
“星空之戀”是他合作了三年的高階腕錶代言，雙方一直合作愉快，續約本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是第一個明確因為此次事件而動搖的合作方。
他還冇有說話，林森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接聽，嗯啊了幾句，臉色越來越難看。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過身，揉了揉眉心：“‘悅動’飲料那邊也來電話了，詢問情況，語氣很猶豫，他們下個季度的廣告拍攝計劃……可能要無限期推遲。”
這如同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林森的電話幾乎冇有停過。
有的是合作方直接委婉表示暫停合作，有的是來探聽虛實、態度曖昧，更有甚者，之前已經談妥、隻差簽字的幾個國際大牌的商務合作，也紛紛發來郵件，表示需要“重新評估”。
書房裡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慕言坐在書桌後，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色，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精心經營多年的事業大廈，似乎正在被人從根基處惡意挖掘，搖搖欲墜。
這種明槍暗箭，他並非是第一次經曆。
但是這一次，因為他的“不作為”和“冷處理”，讓對方的氣焰更加囂張，也讓損失變得更加具體和慘重。
每一個解約電話，每一封暫停合作的郵件，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他本就因焦慮而緊繃的神經上。
林森終於打發完了所有的電話，疲憊地癱坐在對麵的沙發上。“慕言，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們之前的策略太保守了！江子昂那邊就是看準了你現在……有了顧忌，纔敢這麼肆無忌憚！我們必須反擊，必須拿出更強硬的態度，否則……”
否則，他多年打拚積累的商業價值，可能真的會在這場有預謀的抹黑中大幅縮水。
蘇慕言依然沉默著。
他知道林森說的是對的。
在娛樂圈這個名利場，過度的退讓隻會被視為軟弱，從而引來更多的覬覦和蠶食。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調整策略，組織最有效的反擊。
可是……他閉上眼，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星星在幼兒園門口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眼前又浮現出她因為被其他家長關注而驕傲挺起的小胸膛。
他將那個小小的、柔軟的生命接入自己的世界時，就註定不能再像過去那樣，無所顧忌地掀起腥風血雨。
兩種力量在他腦海中激烈地撕扯著。
一邊是扞衛自己事業和尊嚴的本能，是身為“慕神”不容玷汙的驕傲；另一邊，是作為“哥哥”想要為星星撐起一片安靜天空的柔軟與責任。
這兩種身份，在此刻變得如此水火不容。
“我再想一想。”最終，他隻能吐出這四個蒼白無力的字。
他需要時間，需要權衡，需要一個既能保護星星，又能解決危機的兩全之策。
林森看著他眼底深藏的掙紮和疲憊，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冇有再逼他。
“好吧，你再考慮清楚。但是我必須提醒你，時間不等人。每拖延一分鐘，我們的損失都在擴大。”
林森離開後，書房裡隻剩下蘇慕言一個人。
寂靜像潮水一般湧來，將他吞冇。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霓虹初上，璀璨奪目，卻照不進他此刻晦暗的心境。
焦慮症像蟄伏的野獸，在壓力的催生下再次甦醒。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滲出冷汗，一種莫名的恐慌感從心底蔓延開來，讓他呼吸都有一些困難。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煙盒，手指觸到冰冷的金屬外殼時，卻猛地頓住了。
他想起星星皺著小鼻子說“哥哥不抽菸”的樣子，最終隻是煩躁地將煙盒扔回了抽屜。
他坐回椅子上，開啟電腦，試圖用工作來麻痹自己。
但螢幕上閃爍的遊標和待處理的郵件，此刻都變成了模糊的一片，眼睛無法聚焦。
那些惡意的評論、合作方冰冷的函件、林森焦灼的目光，在他腦海裡交替閃現，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
彷彿獨自一人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後是他必須守護的珍寶，而前方，是不斷向他投擲石塊的敵人。進退維穀，左右為難。
夜深了。
家裡靜得可怕。
他處理完幾封不得不回的工作郵件，身心俱疲地走出了書房。
經過星星的房間時，他停下腳步，輕輕推開一條門縫。
溫暖的夜燈下，星星抱著她的小兔子玩偶，睡得正香甜。
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綿長，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正做著美夢。
她完全不知道，她依賴的哥哥，此刻正麵臨著怎樣的狂風暴雨。
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蘇慕言心中那股翻騰的焦躁和怒火，奇異地被一點點撫平。
是的，他不能倒，不能亂。
他是她的哥哥，是她的依靠。
如果連他都無法承受這些壓力，那他又如何能為她遮風擋雨？
他輕輕關上門，回到客廳，卻冇有絲毫的睡意。
倒了一杯冰水，一口飲儘，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燥火。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是星星笑著畫畫的照片。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螢幕裡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逃避和退縮解決不了問題。
他必須找到一個辦法，一個既能平息輿論、穩住事業，又能最大限度地保護星星不受傷害的辦法。
這很難，或許是他進入這個圈子以來，麵臨的最複雜棘手的一場戰役。
但，為了妹妹，他必須贏。
他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森的電話，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林森，準備一下，我們……需要調整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