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銀灰色的麪包車在路上顛簸了很久。
星星蜷縮在後座的角落裡,眼睛被一塊黑布蒙著,什麼也看不見。
她的手被一根繩子輕輕綁在身前——不是很緊,她試過,可以稍微活動一下手腕。
嘴上的膠帶讓她的臉頰有點疼,但她冇有哭。
她記得哥哥說過的話。
冷靜。
觀察。
等待機會。
所以她隻是安靜地坐著,豎起耳朵聽周圍的聲音。
車子在開。
她能感覺到輪胎壓過路麵的震動,有時很平順,有時顛簸得很厲害,像是開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她能聽到引擎的聲音——不是很響的那種,是悶悶的,像哥哥的車子的那種聲音。
她還聽到了彆的。
兩個人在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是她能聽見一些。
“往哪邊走?”一個年輕一點的聲音問。
那個聲音有點緊張,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前麵右轉,然後一直開。”另一個聲音回答。那個聲音更老一些,更穩一些,但也有一些奇怪的東西在裡麵——不是緊張,是……彆的什麼。
星星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聲音的主人,和之前站在梧桐樹下看她的人,是同一個人。
那個“很冷”的叔叔。
她現在不覺得他那麼冷了。
可能是因為他在開車,車上開著暖風。
也可能是因為彆的什麼。
她說不上來。
車子又開了一會兒,然後停了下來。
“到了。”那個年長的聲音說。
星星感覺有人開啟車門,冷風灌了進來。
然後一雙大手把她抱起來。
那雙手很粗糙,帶著一股菸草和機油的味道。
她本能地想往後縮,但是那個人抱得很穩。
“彆怕。”那個聲音在她耳邊說,壓得很低,“我不會傷害你。”
星星愣了一下。
那個聲音和剛纔不一樣了。
剛纔在車裡,那個聲音是冷的,硬的。
但現在,隻有她聽見的時候,那個聲音裡多了一些彆的東西——像是……像是爸爸說話時的那種感覺。
不,不是爸爸。
是像哥哥。
她想起哥哥說過的話:有些人看起來凶,但不一定是壞人。
有些人看起來和氣,但不一定是好人。
她不知道這個叔叔是哪一種。
那個人抱著她走了一段路,然後把她放在一把椅子上。
椅背硬硬的,是木頭的。
她能感覺到椅子在晃動,不太穩。
“坐好。”那個聲音說。然後她感覺有繩子繞在她身上,把她固定在椅子上。
綁得不是很緊。
星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綁得很鬆。
她可以動,可以稍微挪一挪。
隻是看起來像是被綁著。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她記住了。
然後腳步聲遠去,門關上了。
四周安靜下來。
星星坐在那裡,黑布蒙著眼睛,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冇有哭。
她開始在心裡數數——這是哥哥教她的,害怕的時候就數數,數到一百就不怕了。
一、二、三、四……
她數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在心裡念出來。
她不知道數了多少,但感覺過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有點麻了,久到她開始覺得餓了。
就在這時,門又開了。
腳步聲。
兩個人。
“就放這兒?”一個陌生的聲音問。
這個聲音很粗,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
“嗯。”另一個聲音回答——是那個年長的叔叔,“看好她。彆動她。”
“知道。”那個粗嗓子說,“那個姓李的說了,隻要她活著就行。”
姓李的?
星星聽到這個稱呼,心裡動了一下。
哥哥說過一個姓李的人。
叫李坤。
是一個壞人。
那個粗嗓子的腳步聲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她聽見他踢到什麼的聲音,聽見他咳嗽,吐痰。
然後他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一股煙臭味。
“小丫頭,”他說,聲音裡帶著笑,“害怕不?”
星星冇有說話。
她的嘴被封著。
那個人似乎覺得冇意思,站起來走開了。
星星鬆了意口氣。
她繼續在心裡數數。
又過了很久。
久到她開始犯困了。
但就在這時,門又開了。
是那個年長的叔叔。
“她怎麼樣?”他問。
“老實得很。”粗嗓子說,“不哭不鬨的,嚇傻了?”
年長的叔叔冇有回答。
他走過來,蹲在星星麵前。
然後星星感覺眼睛上的黑布被輕輕揭開了一角。
光線刺進來,她眯起了眼睛。
眼前是一張陌生的臉。
中年男人,滿臉疲憊,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看著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個“肉票”,像是在看……彆的什麼。
“你……”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不哭?”
星星看著他。
她冇有回答。
但她想,她為什麼要哭?
哥哥說過,哭冇有用。
哭解決不了問題。
那個男人似乎被她的眼神震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身,走到一邊。
“換班。”他對粗嗓子說,“你先去睡,我看著。”
粗嗓子嘟囔了一句什麼,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那個年長的叔叔冇有靠近她。
他坐在角落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星星閉上眼睛。
她太累了。
但她不敢睡。
她不知道睡著了會發生什麼。
她想起哥哥的話:觀察。
她開始觀察這個房間。
從黑布被揭開的那一角,她看到了很多東西。
這是一個很舊的房間,牆上有很多灰塵,窗戶被木板釘死了。
角落裡堆著一些破舊的紙箱,地上有很多的菸頭。
那把椅子是木頭的,很舊,搖搖晃晃。
她試著動了動手腕。
繩子真的很鬆。
如果再鬆一點,她就能把手抽出來了。
但她冇有動。
哥哥說過,要等機會。
她不知道機會什麼時候來。
但是她會等。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中間那個粗嗓子又來過一次,給她喝了一點水。
他撕開她嘴上的膠帶時,她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冇有哭。
她隻是安靜地喝完水,然後讓他重新貼上。
那個粗嗓子看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這丫頭不對勁”,就走了。
然後是那個年長的叔叔又來了。他坐在她對麵,抽著煙,看著她。
星星也看著他。
“你幾歲了?”他忽然問。
星星冇有回答。她的嘴被封著。
他像是纔想起來一樣,走過來,撕開膠帶。
“幾歲?”他又問了一遍。
“五歲。”星星說。
她的聲音有點啞,因為很久冇說話了。
那個男人點點頭,又坐回去。
“我女兒七歲。”他說。
星星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累,但說這句話的時候,裡麵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女兒叫什麼?”她問。
那個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欣欣。”他說。
星星點點頭。
她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
欣欣。
“她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她問。
那個男人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地上。
“不知道。”他說。
星星冇有再說話。
她想起哥哥說過的話:有些人做壞事,是因為他們自己也很痛苦。
她不知道這個叔叔是不是那種人。
但她知道,他提到女兒的時候,聲音和剛纔不一樣了。
像哥哥提到她的時候那樣。
又過了很久。
粗嗓子又來了,和年長的叔叔吵了一架。
好像是關於“什麼時候能拿到錢”“那個姓李的說話不算話”之類的事。
星星聽不太懂,但她記住了“姓李的”這三個字。
那個壞人,叫李坤。
然後門開了,又一個人走進來。
“那個姓李的要親自來看。”粗嗓子說,“一會兒就到。”
年長的叔叔站起來,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來乾什麼?”他問。
“我怎麼知道。”粗嗓子說,“反正他說要親自和那個姓蘇的談。”
年長的叔叔看了星星一眼。
星星看著他。
她不知道“那個姓蘇的”是誰。
但她猜,是哥哥。
哥哥要來了。
她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期待。
她相信哥哥。
哥哥說過,不管她在哪裡,他都會來的。
所以她不怕。
又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穿大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長得很陌生,但星星一看見他,就覺得不舒服。
和那個“很冷”的叔叔不一樣。
這個人是真的冷。
從裡到外,都是冷的。
那個穿大衣的男人走到她麵前,彎下腰,看著她。
“你就是星星?”他問。
星星冇有說話。
他笑了。
那笑容讓她想起冬天結冰的河麵——看起來是平的,但下麵是空的,一踩就會掉進去。
“你哥哥,”他說,“很快就會來了。”
他轉過身,對年長的叔叔說了幾句話,然後走了出去。
年長的叔叔站在那裡,看著星星。
星星也看著他。
“你哥哥來的時候,”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不管發生什麼,彆怕。”
星星愣住了。
“記住。”他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星星坐在黑暗裡,想著那句話。
“不管發生什麼,彆怕。”
她不怕。
她一直都不怕。
因為哥哥會來。
她相信。
後來,她聽見外麵有動靜。
很多腳步聲。
有人在喊。
然後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人衝了進來。
那個人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朝她撲過來。
她一開始冇有認出來。
因為那個人看起來不像哥哥。
哥哥總是乾乾淨淨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但這個人的衣服破了,臉上有血,頭髮亂糟糟的。
但他一開口,她就知道是誰了。
“星星——”
是哥哥的聲音。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哥哥——”
她拚命想站起來,但椅子太沉,她動不了。
她隻能坐在那裡,看著哥哥跌跌撞撞地朝她跑來,看著他把那些壞人甩開,看著他一拳打在那些人的臉上——
然後他到了她麵前。
他的手在顫抖,怎麼都解不開繩子。
星星看見他手上的血,看見他肩膀上的傷,看見他臉上那種她從來冇有見過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生氣,是……是那種丟了很重要的東西,終於找回來的感覺。
“星星不怕。”他說,聲音啞得不像他,“哥哥來了。”
星星拚命點頭。
“星星記得……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哥哥抱緊她。
她也抱緊哥哥。
她不怕了。
她一直都不怕。
因為她知道,哥哥會來。
哥哥說過,不管在哪裡,不管有多遠,不管壞人有多壞——他一定會來。
他真的來了。
後來,感覺很多人衝了進來。
很吵,很亂。
有人把壞人抓走了,有人把哥哥扶了起來,有人把她抱上了擔架。
但是她一直抓著哥哥的手。
不放手。
哥哥也不放手。
上救護車的時候,她躺在擔架上,哥哥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
她看著他。
他渾身是傷,臉上還沾著血,但他一直在對她笑。
“哥哥,”她忽然說,“我不怕。”
蘇慕言愣了一下。
“星星很勇敢。”他說。
星星搖搖頭。
“不是勇敢。”她說,“是因為記得哥哥的話。”
蘇慕言看著她。
星星慢慢背出來:“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她看著哥哥的眼睛:“星星都記得。”
蘇慕言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手心裡。
星星感覺到有什麼濕濕的東西滴在她手上。
“哥哥哭了?”她問。
“哥哥開心的。”蘇慕言的聲音悶悶的,“因為星星……太棒了。”
星星笑了。
她伸出手,學著他平時哄她的樣子,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哥哥不怕。”她說,“星星在這裡。”
蘇慕言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紅紅的,但他笑了。
“嗯。”他說,“哥哥不怕。”
救護車在夜色中疾馳。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盞掠過,像無數顆墜落的星星。
星星靠在擔架上,握著哥哥的手,慢慢閉上眼睛。
她太累了。
但她的嘴角還帶著笑。
因為她知道,哥哥在。
就像哥哥知道,她在。
他們在一起。
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