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四十七分。
蘇慕言靠在廢棄車間的牆上,閉著眼睛。他冇有睡,也不可能睡著。他隻是讓自己的身體暫時休息,把所有的能量都留給隨時可能到來的下一次通話。
車間裡的風比剛纔更大了。十一月的夜風從破碎的窗戶和屋頂的破洞裡灌進來,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割在他臉上、手上、脖子上。他的衝鋒衣不足以抵擋這種寒冷,但他冇有動。他甚至冇有把領口拉得更緊。
寒冷能讓頭腦清醒。
而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清醒。
手機在手心裡微微震動。
十點五十九分。
距離上一次通話還有一分鐘。
蘇慕言睜開眼睛,把手機舉到眼前。螢幕的微光照亮他的臉——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深深的、近乎凝固的平靜。
十一點整。
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
“她還好。”那個聲音說。
蘇慕言等了一秒。三秒。五秒。
對方冇有結束通話。
“還有事?”他問。
電話那頭沉默著。隻有呼吸聲,粗重,猶豫,像是一個人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
“你……”那個聲音終於開口,但隻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
蘇慕言冇有催促。他隻是靜靜地等著。
“你剛纔說的那些……”王強的聲音斷斷續續,“關於我女兒……你是怎麼知道的?”
蘇慕言靠在牆上,看著屋頂那個破洞外的夜空。冇有星星,隻有一片濃稠的黑。
“林森查的。”他說,“他查了所有可能接觸過李坤的人。你的名字出現過幾次。”
“他……他怎麼查到我的?”
“這不重要。”蘇慕言說,“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有女兒。我知道她叫王欣,七歲,在老家讀小學一年級。我知道你欠了錢,走投無路。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壞人。”
王強的呼吸更重了。
“我不是在為你開脫。”蘇慕言繼續說,聲音很平靜,“你做的事,是錯的。不管有多少理由,把一個七歲的孩子從她家人身邊帶走,都是錯的。但我知道,你心裡還有一點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
“你女兒的照片,是不是還放在你口袋裡?”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蘇慕言繼續說:“你剛纔說星星‘很乖’。你在意這個。你在意她乖不乖,怕不怕。這不是一個真正的惡人會關心的事。”
王強沉默著。
蘇慕言等了幾秒,然後問:“星星現在在哪裡?”
“我不能說。”王強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知道你不能說。”蘇慕言說,“但你能告訴我,她冷嗎?”
“……不冷。有毯子。”
“餓嗎?”
“有水。有餅乾。她……她冇吃多少。”
蘇慕言閉上眼睛。
他的星星,在這種時候,還在害怕,還在不安,連餅乾都吃不下。
“謝謝你告訴我。”他說。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然後王強忽然問:“你……你真的會來嗎?”
蘇慕言睜開眼。
“會。”
“一個人?”
“一個人。”
“如果……如果他們讓你做彆的事呢?”
蘇慕言沉默了一秒。
“不管讓我做什麼。”他說,“隻要星星平安。”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的呼吸。
然後王強說:“下一個電話,不一定是我打了。”
蘇慕言的心微微一緊。
“什麼意思?”
“李坤那邊……他不放心了。”王強的聲音更低,“他說,下次他要親自和你談。”
蘇慕言冇有說話。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王強的控製權被削弱了。
意味著接下來他要麵對的,是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
意味著他爭取來的這個“一小時一次通話”的脆弱平衡,可能隨時被打破。
“我知道了。”他說,“謝謝你告訴我。”
“我不是在幫你。”王強的聲音忽然硬了一點,“我隻是……”
他冇有說完。
蘇慕言等著。
“我隻是不想讓欣欣知道。”王強說完,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蘇慕言握著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十一點三十七分。
手機又響了。
但不是那個熟悉的號碼。
是一個新的號碼——隱藏的,未知的,和第一次那個勒索電話一樣。
蘇慕言接起來。
“蘇慕言。”
那個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陰冷,低沉,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得意。
“是我。”
“你和你那個綁匪聊得挺開心?”
蘇慕言冇有說話。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聲音笑了,“你們通了三次話,每次都說些‘她還好’‘謝謝你’之類的廢話。你以為這樣能收買他?”
“我隻是在確認星星平安。”蘇慕言說。
“哦?那現在我來告訴你——她很平安。暫時。”
蘇慕言的手握緊了手機。
“你想怎樣?”
“我想讓你來。”那個聲音說,“真正的來。不是在那堆破廠房裡等我的人,而是來我告訴你的地方。”
蘇慕言站起身。
“地址。”
“朝陽與通州交界,老磚廠。知道嗎?”
蘇慕言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那是警方之前鎖定的位置——星星可能在那裡。
“知道。”他說。
“現在出發。一個人。不準開車,不準帶任何的通訊工具,不準和任何人聯絡。走到老磚廠門口,把手機扔進門口的垃圾箱裡。然後往北走五百米,有一個廢棄的倉庫。我在那裡等你。”
蘇慕言深吸一口氣。
“我要確認星星在那裡。”
“你到了就能確認。”
“我要聽到她的聲音。”
對方沉默了一秒。
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接著——
“哥哥……”
那聲音很輕,帶著睡意和恐懼,像是剛從夢中驚醒了一樣。
蘇慕言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了。
“星星——”他剛開口,電話那頭就換回了那個機械的聲音:
“聽到了?”
“聽到了。”蘇慕言說。
“那就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慕言站在黑暗中,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串未知的號碼。
他隻有一個選擇。
去。
不管前麵是什麼,不管等著他的是什麼。
他必須去。
十一點四十二分。
蘇慕言走出了廢棄的車間。
夜風迎麵撲來,冷得刺骨。
他緊了緊衝鋒衣的領口,辨彆了一下方向。
老磚廠。
往北。
大概十公裡。
不能開車,不能帶通訊工具,隻能走。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最後那通電話的時間。
他按下了幾個鍵——那是他和張凱的另一個暗號。
長按電源鍵三秒,鬆開,再按兩下。
這個訊號的意思是“我即將移動,最終目的地未知,保持追蹤”。
然後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裡,開始往前走。
腳下的路是一片荒蕪的野地。
雜草有半人高,枯死的荊棘時不時的勾住他的褲腿。
他不認識路,隻能憑感覺往北走。
遠處的城市燈火像一片模糊的光暈,給他指引著大概的方向。
風更大了。
吹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腦海裡是星星的聲音——“哥哥……”
那一聲裡有恐懼,有依賴,有對他的期待。
他必須迴應那個期待。
十一點五十八分。
他走到了一條小路上。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是光禿禿的白楊樹。
他沿著小路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麵出現了一座破敗的建築——那是老磚廠的煙囪,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墓碑。
蘇慕言加快腳步。
十二點零八分。
他站在老磚廠門口。
那是一座荒廢了多年的工廠,大門歪斜著,門上的鐵鏽在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廠區裡一片漆黑,隻有風吹過破敗的廠房發出的嗚咽聲。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
最後一次通話的時間:23:37。
他把手機扔進了門口的垃圾箱裡。
那個垃圾箱是空的,手機落進去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蘇慕言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轉身,往北走去。
十二點十三分。
他看到了那個倉庫。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築,遠離老磚廠的主體廠區,矗立在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上。
倉庫不大,兩層樓高,外牆的紅磚已經發黑,窗戶被木板釘死了,隻有一扇門虛掩著,裡麵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蘇慕言在倉庫門口站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推開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裡麵是一間空曠的房間。
地上堆著一些廢棄的機器零件,角落裡有一張破舊的沙發,牆上掛著一盞昏暗的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
房間的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綁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星星。
她的眼睛被蒙著黑布,嘴被封著膠帶,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後。
她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像一隻受傷的小鳥。
蘇慕言的呼吸停止了。
“星星——”
他剛邁出一步,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站住。”
一個人影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不是王強。
不是那個接頭的中間人。
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四十多歲,滿臉橫肉,手裡握著一根鐵管。
他擋在星星和蘇慕言之間。
蘇慕言停住腳步。
他看向星星。
星星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
她小小的身體動了動,被蒙著的眼睛朝他的方向轉過來,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唔……唔……”
她在叫他。
蘇慕言握緊拳頭。
他看著那個男人。
“我來了。”他說,“放了她。”
那個男人笑了。
“放了她?你以為這是交易?”
他揮了揮手裡的鐵管。
“跪下。”
蘇慕言冇有動。
那個男人往前走了兩步,鐵管抵在蘇慕言胸口。
“我說——跪下。”
蘇慕言低下頭,看了看那根鐵管。
然後他抬起眼睛,看著那個男人。
他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讓那個男人愣了一下。
“我可以跪。”蘇慕言說,“但你得先讓她知道,我來了。”
那個男人皺起了眉頭。
“什麼意思?”
蘇慕言冇有回答他。
他看向星星,聲音放得很輕:
“星星。”
星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哥哥……哥哥……”她的聲音從膠帶後麵傳出來,含糊不清,但是充滿了恐懼和期待。
“星星不怕。”蘇慕言說,聲音依然很輕,像平時哄她睡覺時那樣,“哥哥來了。記得哥哥說過的話嗎——冷靜,觀察,等待機會。”
星星拚命點頭。
“星星很勇敢。哥哥就在這裡。等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星星都要記住那三個詞——”
那個男人猛地揮起鐵管,狠狠砸在蘇慕言肩膀上。
“少廢話!跪下!”
蘇慕言的身體一晃,幾乎站不穩。
劇痛從肩膀蔓延到整條手臂,但他咬緊牙關,冇有叫出聲。
他慢慢跪下來。
膝蓋撞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星星聽到那個聲音,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她嘴裡發出嗚咽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星星不怕。”蘇慕言又說了一遍,“哥哥冇事。”
那個男人走到他身後,用鐵管抵著他的後頸。
“老實待著。”
蘇慕言冇有動。
他跪在那裡,看著星星。
看著她被矇住的眼睛,被封住的嘴,被綁住的手腳。
看著她小小的身體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隻被困住的小鳥。
他的星星。
他一定會帶她出去。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他的口袋裡,那枚小小的鈕釦——張凱給他的那枚定位器——正靜靜地躺在一角。
他冇有扔掉它。
他不能賭星星的命。
但他可以賭這一枚小小的鈕釦。
如果被髮現了,他們會傷害他。
如果冇被髮現,張凱就能找到他。
他賭了。
門忽然被推開。
又一個人走進來。
蘇慕言轉過頭,看見一張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臉。
李坤。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慢慢的走過來,在蘇慕言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蘇慕言,”他說,“好久不見啊。”
蘇慕言冇有說話。
李坤蹲下身,和他平視。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七年。從你從我手裡逃走那天起,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跪在我的麵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蘇慕言的臉。
蘇慕言冇有躲。
“現在,”李坤站起了身,“我們開始玩一個遊戲。”
他走到星星身邊,彎下腰,輕輕扯下她眼睛上的黑布。
星星的眼睛一下子適應不了光線,眯了起來。
然後她看見了——
哥哥跪在地上。
哥哥的肩膀在流血。
“哥哥——”她的聲音從膠帶後麵擠出來,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蘇慕言看著她,用最溫柔的聲音說:
“星星不怕。哥哥在這裡。”
他看著她,用眼神告訴她——記住那三個詞。
冷靜。
觀察。
等待機會。
星星拚命點頭,眼淚流了滿臉。
李坤站在他們之間,笑著看著這一切。
“真好。”他說,“你們這姐妹倆的感情真感人啊。”
他轉過身,看著蘇慕言。
“那我們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