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錄音室的“乾擾”變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後,蘇慕言發現,星星似乎對於他的工作,尤其是與《小星光》相關的一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她不再僅僅滿足於在門外搭積木,偶爾會抱著她的小畫本,悄無聲息地溜進錄音室外的休息區,坐在那張她專屬的、印著小兔子圖案的軟墊上,一邊畫畫,一邊豎起小耳朵捕捉裡間傳來的旋律。
蘇慕言對此樂見其成,甚至會在休息間隙走出來,看看她的畫,或者給她哼唱一兩句新的編曲片段。
星星總是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聽得格外認真,有時還會提出一些童稚十足的問題,比如“哥哥,為什麼這個聲音像下雨?”“那個‘叮’的一聲是小星星在眨眼睛嗎?”,常常讓蘇慕言忍俊不禁,也從她獨特的視角裡獲得一些新鮮的靈感。
而,帶娃的生活並非總是如此和諧美妙的二重奏。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一場“暴風雨”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起因是一碗牛奶麥片。
星星有個不大不小的挑食毛病。
極度厭惡青椒,連帶對一些看起來“糊糊”狀的食物也有一些明顯的抗拒。
今天的早餐是蘇慕言精心烹製的牛奶麥片,裡麵加了一些剁碎的果乾和堅果,營養豐富,但是賣相確實算不上好看。
星星用小勺子攪和著碗裡黏稠的麥片,小嘴撅得能掛上油瓶,無論蘇慕言怎麼哄,就是不肯好好的吃一口。
“星星,聽話,吃完才能長高高。”蘇慕言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溫和,但是他忙碌了一早上,等下還要去公司開會,耐心正被一點點的消磨掉。
“不要……黏黏的,不好看……”星星小聲嘟囔,把勺子往碗裡一丟,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小身子往後一靠,擺明瞭拒絕合作。
蘇慕言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習慣了在工作和團隊中說一不二,麵對這種孩子氣的、毫無邏輯的抗拒,他感到一陣無力,甚至有些惱火。“不行,必須吃。不能挑食。”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命令式的冷硬。
這絲冷硬,像一根小刺,紮疼了星星最敏感的心。
她的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委屈地扁著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餐廳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張奶奶提著剛買的新鮮蔬菜,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一進門,她就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的低氣壓,以及那一大一小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哎喲,這是怎麼了?我們的小星星嘴巴上都能掛個小燈籠啦?”張奶奶放下菜籃子,洗了手,笑嗬嗬地走過來,自然地坐在了星星旁邊的椅子上。
星星看到熟悉的張奶奶,委屈更甚,金豆子終於掉了下來,抽抽噎噎地說:“奶奶……麥片……星星不想吃……”
蘇慕言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張奶奶,您看她,這麼挑食怎麼說都不聽。”
張奶奶冇有立刻批評星星,也冇有順著蘇慕言的話說。
她先是抽了張紙巾,溫柔地替星星擦掉眼淚,然後拿起星星的小勺子,舀了一小點麥片,自己嚐了嚐。
“嗯,是煮得有點爛糊了,我們星星喜歡爽口一點的,對不對?”她溫和地對星星說,表示了理解。
星星的哭聲小了些,用力地點了點頭。
張奶奶又看向蘇慕言,臉上依舊是那副和煦的笑容:“慕言啊,帶孩子,尤其是這麼點大的小娃娃,急不得,也命令不得。他們的小腦袋瓜裡,有她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道理和喜好,你得順著毛捋。”
蘇慕言歎了口氣,在張奶奶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是少見的泄氣:“我知道,張奶奶。但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溝通。講道理她聽不懂,強硬一點她就哭。”這種感覺,比準備一場十萬人的演唱會還要讓他心力交瘁。
張奶奶瞭然地笑了笑,目光有些悠遠,彷彿透過眼前的蘇慕言,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我懂,我當初帶我那個皮猴子孫子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開始講述那段塵封的往事:“我那孫子,小時候比星星還難搞。不肯吃飯那是家常便飯,一頓飯能從熱吃到涼,你得變著花樣哄,有時候還得跟在屁股後麵滿屋子跑著喂。為了一口青菜,他能跟你耗上半個小時,哭得驚天動地,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虐待他呢。”
蘇慕言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在他印象裡,張奶奶總是那麼從容、有辦法,彷彿天生就擅長應對孩子的一切問題。
他很難想象她也會有如此狼狽的時候。
“那……您當時怎麼辦?”他忍不住問。
“能怎麼辦?”張奶奶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像溫暖的菊花瓣,“耗著唄,耐心陪著唄。今天不吃青菜,明天換個樣子做,切成小動物形狀,或者藏在肉丸子裡。今天不肯睡覺,就多講一個故事,抱著輕輕搖。有一次,他發燒,夜裡哭鬨不止,非要我抱著在屋裡走來走去,一走就是大半夜,我這老胳膊老腿啊,第二天都快散架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冇有抱怨,隻有一種經曆歲月沉澱後的溫和與包容。“那時候也覺得累,覺得煩,覺得這孩子怎麼這麼磨人。可現在回想起來啊,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子,反倒成了最珍貴的記憶。看著他一點點從那個小豆丁,長成能跑能跳、會頂嘴也會關心人的大小夥子,你就會覺得,當初所有的耐心和辛苦,都值了。”
她看向蘇慕言,目光慈祥而充滿力量:“慕言,星星這孩子,心思細,敏感,但她也懂事,知道誰對她好。你看,她剛來的時候,見你就怕,現在呢?會主動靠近你,會跟你分享她的畫,還會用她的方式安慰你。這難道不是你一點點用耐心換來的嗎?”
蘇慕言沉默了。
他回想起星星初次見麵時驚恐的眼神,回想起她半夜做噩夢時他笨拙的安撫,回想起她打翻水杯後他第一次道歉……那些他曾經覺得手足無措、甚至有些失敗的瞬間,在張奶奶的話語裡,被重新賦予了意義。
原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耐心和嘗試,都在星星小小的心裡,播下了依賴和信任的種子。
“帶孩子就像種花,”張奶奶繼續用她那特有的、慢悠悠的語調說著,“你不能指望今天撒下種子,明天就開花。你得天天澆水,細心照料,耐著性子等著它慢慢發芽、長葉。過程中可能會有蟲子,可能會風吹雨打,你得想辦法解決,而不是對著小苗生氣。總有一天,它會給你開出最漂亮的花來。星星啊,就是你這棵特彆珍貴的小花苗。”
她說著,重新拿過星星的碗,用勺子將麥片稍微攪散些,又從一個精緻的小罐子裡舀了一小勺金黃的蜂蜜淋在上麵,拌勻,然後遞到星星麵前,柔聲說:“星星,看,奶奶給你加了點甜甜的蜂蜜,像給小熊維尼的蜜糖一樣哦!我們嚐嚐看,是不是變好吃了?”
星星眨巴著還帶著淚痕的大眼睛,看了看碗裡變得亮晶晶的麥片,又看了看張奶奶鼓勵的眼神,遲疑地張開小嘴,嚐了一小口。
甜絲絲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沖淡了之前她對“黏糊”口感的排斥。她的小眉頭舒展開來,小聲說:“……甜甜的。”
“對吧?”張奶奶笑得更慈祥了,“那我們再吃五口,就五口,好不好?吃完奶奶給你講一個關於會跳舞的麥片小人的故事。”
“好!”星星這次答應得乾脆多了,自己拿起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
蘇慕言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心中的煩躁和挫敗感,如同被溫暖的陽光照射的冰雪,慢慢的融化了。
張奶奶冇有講什麼高深的大道理,隻是用她自己平凡卻真實的經曆,輕輕地撫平了他的焦慮。
他意識到,他太急於求成了。
他習慣了掌控,習慣了效率,卻忘了養育一個生命,本就是一個緩慢而需要極致耐心的過程。
他不需要成為一個完美的“超級哥哥”,他隻需要成為一個願意學習、願意等待、願意包容的哥哥。
“謝謝你,張奶奶。”蘇慕言由衷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張奶奶擺擺手,笑道:“謝什麼,咱們這不都是一家人嘛。慢慢來,慕言,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這時,星星已經吃完了約定的“五口”麥片,期待地拉著張奶奶的衣角:“奶奶,講故事的!”
蘇慕言看著星星重新恢複光彩的小臉,看著她對張奶奶全然的信賴,再想到張奶奶剛纔那句“一家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帶著一個“突然”的妹妹手足無措。
他有星星,還有了像張奶奶這樣溫暖的長輩,在關鍵時刻,用她們的方式,給予他支援和力量。
這個家,正在以他未曾預料的方式,變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堅固。
而他要做的,就是拿出比準備演唱會更多的耐心和愛,去澆灌他的“小花苗”,靜待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