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清晨六點,李坤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醒來了。
他是淩晨四點左右昏睡過去的,此刻被透過窗戶的第一縷晨光刺醒了。
頭疼欲裂,口腔裡滿是隔夜酒精和嘔吐物的酸腐氣味。
他掙紮著坐了起來,發現自己還穿著昨晚那身皺巴巴的襯衫,袖口沾著酒漬,領口敞開著,露出因長期酗酒而鬆垮的胸口麵板。
辦公室裡一片狼藉。
碎裂的顯示器、翻倒的菸灰缸、散落一地的檔案、空了的酒瓶。
陽光照進這片混亂,像是舞檯燈光照亮一個失敗者最後的狼狽。
李坤揉了揉太陽穴,踉蹌著走到洗手間。
鏡子裡的男人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眼窩深陷,眼球佈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
這哪裡還是那個在談判桌上咄咄逼人、在酒會上談笑風生的李總?
他開啟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讓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中自己佈滿血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昨晚的狂怒和絕望已經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金屬一般堅硬的決絕。
那是一種走投無路的人,在絕境中抓住唯一一根毒草後,決定飲鴆止渴的平靜。
他走回辦公室,冇有收拾滿地的狼藉,而是徑直走到辦公桌前。
那部老式手機還躺在桌上,螢幕漆黑。
他拿起它,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一個未接來電——淩晨三點十七分打來的,來自那個隻有一個號碼的通訊錄。
對方回電了。
李坤的手指懸在回撥鍵上,停留了整整十秒鐘。
這十秒鐘裡,他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
最後那個畫麵定格了。
采訪視訊裡,星星抱著水壺,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純粹得像清晨第一縷陽光。
她說“哥哥是最好的哥哥”時,那種全然的信任和愛,透過螢幕都能感受到。
然後畫麵切到蘇慕言崩潰的眼淚。
李坤的嘴角扯出了一個扭曲的弧度。
就是這個。
蘇慕言最堅固的鎧甲,也是最脆弱的軟肋。
那個被他捧在手心、畫在畫裡、擋在傘下的小女孩。
那個讓他從高高在上的歌神,變成一個會流淚的普通哥哥的小東西。
如果……
李坤的手指終於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
那頭依然沉默,隻有輕微的電流聲,像是毒蛇在草叢裡遊走的窸窣聲。
“想好了?”李坤的聲音沙啞但平靜。
“風險很大。”對方重複昨晚的話,語氣裡多了一絲東西——不是退縮,而是討價還價的鋪墊。
“我說了,價錢翻倍。”李坤說,“而且我會提供所有需要的情報。作息、路線、安保漏洞……我的人已經盯了他們一個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李坤說,“但必須成功。隻能成功。”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資料。”
“今天下午三點,老地方。”李坤說,“我會帶齊所有的東西。”
電話結束通話了。
李坤放下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已經決定跨過那條再也回不去的線。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戶。
陽光瞬間湧入,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眯起眼,看向了那個方向。
在晨光中,那些高樓像鍍了一層金,安靜,祥和,毫不知情。
李坤的心裡忽然湧起了一種奇異的快感。
那是一種掌控感。
當他在商場、在輿論場上一敗塗地後,他終於找到了那個可以真正傷害蘇慕言的方式。
不是迂迴的攻擊,不是算計的陷阱,而是最直接、最殘忍的一擊。
他要奪走那把傘下的小人兒。
他要讓蘇慕言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畫一幅畫、說一句話就能保護的。
他要讓那個“最好的哥哥”體會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瘋狂的生長,像是藤蔓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帶來一種窒息一般的興奮。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固定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王助理,進來一下。”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命令口吻。
幾分鐘後,昨晚那個被他嚇跑的助理小心翼翼推門進來,看到滿屋狼藉時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收斂表情:“李總。”
“把這裡收拾一下。”李坤指了指地麵,“然後去資料室,把蘇慕言那個檔案夾全部拿過來。從三年前開始,所有的。”
“是。”助理猶豫了一下,“需要叫保潔嗎?”
“不用。”李坤說,“你自己收拾。這件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助理點點頭,開始彎腰撿地上的檔案。
李坤冇有幫忙,他走到酒櫃前,看著裡麵琳琅滿目的酒瓶。
最上層有一瓶三十年麥卡倫,是他去年生日時一個合作夥伴送的,一直冇開。
他拿出來,開啟瓶塞,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液體在晨光中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晃了晃酒杯,冇有喝,隻是看著。
“王助理,”他忽然開口,背對著正在收拾的助理,“你跟著我幾年了?”
“五年了,李總。”
“五年……”李坤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有些飄忽,“見過我失敗嗎?”
助理的動作停住了。
這個問題很危險。
他斟酌著詞句:“商場如戰場,勝敗乃兵家常事……”
“說實話。”李坤轉過身,盯著他。
助理低下頭:“……見過幾次。您都挺過來了。”
“這次不一樣。”李坤說,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可怕,“這次如果輸了,我就真的完了。”
助理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繼續低頭收拾。
李坤走回辦公桌後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
他登入了一個加密的雲盤,輸入三層密碼後,進入了一個隱藏的檔案夾。
檔案夾裡全是關於蘇慕言的資料:行程表、住址資訊、車輛資訊、工作室人員構成……還有最近一個月新增的——星星的資料。
幼兒園地址、接送時間、常去的公園和遊樂場、張奶奶的作息、司機的輪班表……甚至還有幾張偷拍的照片:星星在幼兒園門口和小朋友揮手告彆,星星在小區花園裡追蝴蝶,星星牽著蘇慕言的手走進樓棟。
這些資料是他花大價錢搞來的,原本是為了找機會繼續製造黑料。
但是現在,它們有了新的用途。
李坤一張張翻看著那些照片。
最後一張是前天拍的:星星從幼兒園出來,穿著粉色的外套,揹著小書包,仰頭對來接她的張奶奶笑。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細的陰影。她的笑容毫無防備,像是一朵剛剛綻放的花。
李坤盯著那張笑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如果她出事,蘇慕言就徹底完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感到一種冰冷的電流從脊椎竄上來了,頭皮發麻。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接近**的戰栗。
他終於找到了那個核按鈕,那個一旦按下,就能將蘇慕言從裡到外徹底摧毀的按鈕。
代價是……一個孩子的安全。
李坤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端起那杯一直冇喝的威士忌,一飲而儘。
烈酒燒灼著食道,帶來真實的痛感。
這痛感讓他清醒,讓他確信:這就是唯一的辦法。
不是要傷害孩子本身——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彷彿這樣就能減輕罪惡感——隻是要用她來打擊蘇慕言。
事成之後,孩子會平安回去的(他選擇性忽略了這種行動本身可能對孩子造成的創傷)。
這隻是商業戰爭的一種手段,隻不過……稍微極端了一點。
他這樣說服自己,一遍又一遍。
助理收拾完辦公室,抱著整理好的檔案站在桌前:“李總,蘇慕言的資料都在這裡了。還有一些是電子版的,已經發到您的郵箱了。”
“好。”李坤點頭,“你出去吧。今天下午我不見任何人。”
助理離開後,李坤開啟了那些紙質檔案。
他一頁頁翻看,用紅筆圈出關鍵的資訊:星星每週一、三、五下午四點放學,通常由張奶奶和一名保鏢接送;週二、四蘇慕言偶爾會親自接;週末他們常去城西那個兒童樂園;張奶奶每天上午九點到十點會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菜……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在他腦子裡逐漸拚湊成了一張行動地圖。
他開始在便簽紙上寫寫畫畫:時間、地點、人員、可能出現的意外、應對方案……像是在做一個真正的策劃者在規劃一次商業併購。
隻是這次“併購”的物件,是一個五歲孩子的安全。
下午兩點半,李坤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運動裝,棒球帽,口罩。
他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照了照,確保冇有人能認出這是那個經常出現在財經版麵的李總。
然後他拿起一個普通的黑色雙肩包,裡麵裝著列印好的資料、一部新買的預付費手機、還有一疊現金。
他走樓梯下樓,冇有用專屬電梯。
地下車庫裡,他開出一輛很少使用的舊車——一輛灰色的小車,毫不起眼,車牌也是普通的民用牌。
車子駛出車庫,融入週五下午的車流。陽光很好,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秋天的氣息已經很濃。電台裡播放著輕快的音樂,主持人用愉悅的聲音預報著週末的好天氣。
這個世界如此正常,如此美好。
而李坤正開車駛向一個陰暗的約定,去策劃一件將打破這份美好的事。
他握緊方向盤。
鏡子裡,他的眼睛深不見底,那裡麵的最後一點人性光芒,正在被瘋狂的執念吞噬。
車子拐進了一條老舊的衚衕,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茶館後門。
李坤看了看錶:兩點五十八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拎起雙肩包,下車。
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裡麵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年茶葉和灰塵的味道。
一個身影坐在最裡麵的角落,背對著門。
李坤走過去,在對麵坐下。
冇有寒暄,冇有對視。
他把雙肩包放在桌上,推過去。
“所有資料都在裡麵。”他說,“還有預付的一半。”
對方開啟包,快速翻看了一下,然後拉上拉鍊。
“三天內動手。”低沉的聲音響起。
“越快越好。”李坤說。
“孩子不能受傷。”對方忽然說,“這是底線。”
李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聲在昏暗的茶館裡顯得格外刺耳:“你們這種人,還講底線?”
“我們做事有規矩。”對方的聲音冇有起伏,“拿錢辦事,但是有些線不跨。孩子必須完好無損。”
“隨便。”李坤揮揮手,“隻要能達到效果。”
對方站起身,拎起包:“等訊息。”
身影消失在了茶館的後門。
李坤獨自坐在昏暗裡,良久冇有動。
窗縫漏進來了一線陽光,正好照在他的手上。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簽過無數合同,握過無數酒杯,也曾經……他甩甩頭,不再想下去。
他走出茶館,重新坐回車裡。
冇有立刻發動,隻是坐著,看著衚衕裡的牆壁,牆上爬著枯黃的爬山虎。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助理髮來的訊息:“李總,剛收到訊息,蘇慕言明天要帶星星去兒童樂園,已經預定了上午的場次。”
李坤看著這條訊息,嘴角慢慢揚起。
明天。
這麼快就有機會了。
他回覆:“繼續盯著。隨時彙報。”
然後他發動車子,駛出衚衕,重新彙入了車流。
夕陽開始西斜,把城市染成了溫暖的金色。
無數家庭正在準備晚餐,孩子們在完成週末前的最後一節興趣班,上班族們期待著一個放鬆的週末。
而李坤開著車,穿過這片溫暖的光,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開啟收音機,調到一個音樂頻道。
很巧,正在播放蘇慕言的歌——《小星光》。
清澈的嗓音在車廂裡迴盪:
“你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照我前行……”
李坤猛地關掉收音機。
車廂裡重新歸於寂靜。
隻有引擎的轟鳴,和他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那心跳聲在說:開始了。
一切都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