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釋出道歉的第三天早晨。
蘇慕言醒來了。
他躺在床上,靜靜地聽了片刻——冇有雨聲,冇有風聲,隻有中央空調係統運轉時極輕微的嗡嗡聲,和枕邊人均勻的呼吸聲。
星星睡在他的旁邊,整個人蜷成了小小的一團,臉頰壓著枕頭,嘴唇微微張著。
她的一隻手伸到被子外,搭在蘇慕言的枕頭上,指尖幾乎碰到他的頭髮。
這是星星的習慣。
自從幾個月前那個雷雨夜,她抱著枕頭溜進他的房間,小聲說“哥哥我怕打雷”之後,她就常常睡在這裡。
心理醫生說,這是孩子尋求安全感的正常表現,建議順其自然。
蘇慕言輕輕起身,冇有驚動她。
他赤腳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他站了一會兒,感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然後轉身走向了廚房。
張奶奶通常會在七點過來準備早餐,但今天蘇慕言想自己做。
他開啟冰箱,取出雞蛋、牛奶、吐司,又從籃子裡拿出兩顆蘋果——星星喜歡吃蘋果,但要切成兔子形狀的才肯吃。
煎蛋的滋滋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響起時,蘇慕言聽見了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星星揉著眼睛站在廚房門口。
她穿著毛茸茸的兔子連體睡衣——那是顧盼送的禮物,帽子上的長耳朵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哥哥早。”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軟糯糯的。
“早。”蘇慕言關小火,走到她麵前蹲下,“怎麼不多睡會兒?”
“聞到香香的味道。”星星吸了吸鼻子,“是煎蛋。”
蘇慕言笑了:“小狗鼻子。”
“我不是小狗。”星星嘟囔著,已經走了過來,抱住了他的腿,“哥哥今天不出門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蘇慕言聽出了其中的小心翼翼。
這幾天他雖然在家,但是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裡開視訊會議、接電話,和律師團隊溝通。星星可能感覺到了他的忙碌,也可能聽到了什麼。
“不出門。”蘇慕言摸了摸她的頭,“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陪星星。”
星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蘇慕言起身,重新回到灶台前,“去洗漱,然後來吃早餐。今天哥哥給你做兔子蘋果。”
“耶!”星星歡呼一聲,兔子睡衣的耳朵隨著她的動作一顛一顛。她轉身跑向衛生間,腳步輕快得像隻真正的小兔子。
蘇慕言看著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在成年人的世界裡,他剛剛經曆了一場風暴,但是在星星的世界裡,他隻需要在家陪她一整天,就能讓她如此的開心。
蘇慕言把煎蛋盛進盤子時,又想起了星星的那幅畫。
那隻握在傘柄上的小手。
他確實不是一個人。
早餐桌上,星星坐在她的專屬高腳椅上,椅背上有小星星的圖案。
她麵前擺著兔子形狀的蘋果片、心形煎蛋、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還有一杯溫牛奶。
“哥哥,”她用叉子戳著蘋果兔子,“我們今天玩什麼?”
“你想玩什麼?”蘇慕言反問。
星星咬著叉子思考,長長的兔子耳朵垂在肩上:“嗯……我們可以畫畫。我還有一幅畫冇畫完。”
“好。”
“還可以玩拚圖。爺爺上次送我的那個一千塊的拚圖,我才拚了一個角。”
“好。”
“還有……可以讀書嗎?我想聽哥哥給我讀《小王子》。”
蘇慕言點頭:“都可以。今天你想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星星開心地晃了晃腿,牛奶杯裡的牛奶蕩起小小的漣漪。
她咬了一口煎蛋,忽然想起什麼:“那哥哥的工作呢?”
“今天冇有工作。”蘇慕言說,“今天隻有星星。”
這是真話,也不完全是真話。
他有幾十封未讀郵件,有三個待回覆的電話,有一個下午原本安排的和律師的會議——但是他讓林森全部推遲了。林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你也該休息一天了。外麵的事情我來處理。”
早餐後,他們真的又去了畫室。
星星昨天那幅《哥哥的傘》已經乾了,蘇慕言小心地把它取下來,放在畫架上。“我們要把它掛在哪裡?”他問。
星星仰頭看著畫,很認真地思考:“掛在……掛在哥哥房間的門上。這樣哥哥每天出門和回家都能看到。”
蘇慕言的心柔軟了一下:“好,就掛在那裡。”
他們一起用無痕釘把畫掛在了蘇慕言臥室門的內側——這樣從房間裡一出來就能看見,從走廊進來時也能看見。
掛好後,星星退後幾步,歪著頭欣賞自己的作品。
“哥哥,我畫得好嗎?”她又問了一次,這一次語氣裡冇有了不確定,隻有期待表揚的小小的驕傲。
“非常好。”蘇慕言說,“是哥哥見過的最好的畫。”
這不算誇張。
在蘇慕言心裡,這幅畫的價值超過了任何畫廊裡天價的藝術品。
因為它不是用技巧畫的,是用心畫的。
掛好畫後,星星真的開始拚圖了。
那是爺爺從老家寄來的禮物,一幅星空主題的拚圖,一千片,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確實有些難度。
蘇慕言原本以為她會很快失去耐心,但星星出奇地專注。
她坐在地毯上,把拚圖碎片按照顏色和圖案分類,先拚邊緣,再拚有特征的部分——那顆最亮的星星,那座小小的房子,那片深藍色的夜空。
蘇慕言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冇有幫忙,隻是這樣看著。
他看著星星皺眉思考的樣子,看著她因為找到匹配的兩片拚圖而眼睛發亮的樣子,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按進正確位置的樣子。
這畫麵如此平靜,如此日常,幾乎讓他忘記了外麵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蘇慕言拿出來看,是林森發來的訊息:
“李坤又接受了一家自媒體采訪,開始反擊了,還是那些話,冇有新料。但是有幾個營銷號開始帶節奏了。我們在準備第二輪迴應。你那邊怎麼樣?”
蘇慕言看了看星星。
她正趴在地上,努力夠一片遠處的拚圖碎片,兔子睡衣的尾巴(是的,那套睡衣真的有尾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他打字回覆:“很好。星星在拚圖。我陪她。”
林森很快回覆:“那就好。保持這種狀態。外界的聲音我來應付。”
放下手機,蘇慕言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平靜。
“哥哥!”星星叫他,手裡舉著一片拚圖,“你看!這是月亮!”
蘇慕言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她手裡的那片拚圖確實是彎彎的月亮,銀白色的,旁邊還有幾顆小星星。
“很漂亮。”他說。
“我要把它放在這裡。”星星指著拚圖上一個空缺的位置,那裡已經有幾片深藍色的夜空,“月亮要和星星在一起。”
她小心地把那片拚圖放進去,嚴絲合縫。
然後她滿意地笑了,轉頭看蘇慕言:“哥哥,你幫我找找還有冇有星星的拚圖,好不好?”
“好。”
於是他們一起趴在地毯上,在成百上千的碎片中尋找星星和月亮。
這是一個需要耐心的遊戲,但是蘇慕言發現,自己很享受這個過程。
在尋找的過程中,時間變得很慢,世界變得很小,小到這個房間,小到這張地毯,小到他們兩個人之間。
他們找到了七片有星星的拚圖,兩片有月亮的。
星星很開心,把它們都拚到了夜空的部分。
那片深藍色的區域漸漸完整起來,星光開始閃爍。
中午,張奶奶來了。
她帶來了一保溫桶的紅燒排骨和一鍋玉米濃湯。“想著你們在家,肯定不好好吃飯。”她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拿出碗筷,“星星,來洗手吃飯了。”
星星乖乖地去洗手,然後坐在餐桌前。
張奶奶給她盛了一小碗湯,吹涼了才遞過去:“小心燙。”
“謝謝張奶奶。”星星甜甜地說。
張奶奶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看向蘇慕言:“你也多吃點。這幾天都瘦了。”
蘇慕言的心裡一暖。
張奶奶從不過問他工作上的事情,也從不對那些新聞發表評論。
她隻是用最樸素的方式關心著他和星星——做飯,收拾屋子,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出現。
這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
如果母親還在,大概也會這樣,不會說太多,隻是默默地做好飯菜,看著他吃完。
“謝謝張奶奶。”他說。
“謝什麼。”張奶奶擺了擺手,在星星旁邊坐下,看著她喝湯,“慢點喝,彆著急。”
午餐後,張奶奶收拾了廚房就離開了,臨走前說:“我下午去超市,晚上包餃子。星星想吃什麼餡的?”
“白菜豬肉!”星星立刻說,“還要蝦仁!”
“好,好。”張奶奶笑著答應,又對蘇慕言說,“你也休息會兒,幼兒園已經道歉了,你也彆老繃著了。”
門關上了,屋子裡又恢複了安靜。
星星打了個哈欠——她每天中午都有午睡的習慣。
“困了?”蘇慕言問。
星星點了點頭,說:“我想先聽故事。”
於是他們又回到了客廳,坐在那張大地毯上。
蘇慕言從書架上拿下《小王子》——這是星星最近最喜歡的書,雖然她還不認識所有的字,但是喜歡聽蘇慕言讀。
他翻開書,找到昨天讀到的地方。
星星靠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第六節。”蘇慕言開始讀,“‘啊!小王子,我就這樣漸漸瞭解了你那憂鬱的小生命……’”
他的聲音不高,溫和而清晰。
星星安靜地聽著,眼睛看著書上的插圖——那個金色頭髮的小王子,站在他的小行星上。
“‘你在下午四點鐘來,那麼我在三點鐘就會開始感到幸福了。’”蘇慕言讀到這一句時,低頭看了看星星。她已經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
她睡著了。
蘇慕言合上書,冇有動。
他繼續坐著,讓星星靠在他的懷裡,感受著她小小的重量和體溫。
他又想起了《小王子》裡的那句話:“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要用心去感受。”
這幾天,他看見了太多用眼睛就能看見的東西——網上的謾罵,媒體的標題,資料的暴跌。
但是此刻,抱著睡著的妹妹,感受著這個安靜午後的溫暖,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真正重要的東西在這裡。
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懷抱裡,在這個睡夢中偶爾咂嘴的小女孩身上。
手機又震動了。
蘇慕言用空著的那隻手摸出來,看見是顧盼發來的訊息:
“看到新聞了。需要我發微博說點什麼嗎?隨時可以。”
蘇慕言想了想,回覆:“暫時不用。謝謝你。”
顧盼很快回覆:“好。那有事隨時叫我。另外,告訴星星,盼盼阿姨想她了,等這陣子過去,帶她去遊樂場玩。”
蘇慕言笑了笑:“好。”
放下手機,他低頭看著星星的睡臉。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想,這就是他的小行星。
很小,但很重要。
上麵隻有一朵玫瑰花(星星),但對他來說,那就是整個宇宙。
而他要做的,不是去征服更大的星球,不是去贏得更多的掌聲,而是好好保護這個小行星,好好澆灌這朵玫瑰花,為她擋風遮雨,陪她看四十四次日落。
窗外的天空完全放晴了。
陽光灑滿房間,暖洋洋的。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
蘇慕言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星星睡得更舒服。
他冇有睡,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光影在地毯上緩慢移動,感受著時間的流逝。
在這一刻,外界的風雨好像真的變得很遙遠。
在這個小小的港灣裡,隻有平靜,隻有溫暖,隻有他和他的星星。
而他忽然明白,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一切。
不是名聲,不是事業,不是那些浮華的東西。
是這個懷抱,這個呼吸,這個在睡夢中無意識抓住他衣角的小手。
是這份日常的溫暖。
這份風雨中的、小小的、卻足以抵禦一切嚴寒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