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蘇慕言和林森準時出現在幼兒園的園長辦公室。
園長辦公室在幼兒園主樓的第三層。
辦公室比想象中的寬敞,陳設簡單而雅緻。
牆上貼著孩子們的畫,窗台上擺著很多綠植。
園長姓陳,是個五十多歲、氣質乾練的女性。
她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幾份檔案,眼圈有些發黑,顯然昨晚也冇睡好。
“蘇先生,林先生,請坐。”陳園長起身給他們倒茶,手微微發抖,茶水灑出來一些,“不好意思,我……”
“陳園長,您彆緊張。”蘇慕言雙手接過茶杯,放在桌上,“我們今天來,是來幫忙的,不是來問責的。”
陳園長坐下來,深深歎了口氣:“蘇先生,我從事幼兒教育三十多年,從來冇遇到過這種情況。我們的老師都是經過嚴格篩選、持證上崗的,日常管理也完全符合規範。可現在……現在外麵說得那麼難聽,說我們包庇老師,說我們為了討好您這個‘明星家長’不擇手段……”
她的聲音哽嚥了,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陳園長,”林森開口了,語氣專業而冷靜,“我們理解您的壓力。但是光委屈也冇有用,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證據——能徹底粉碎謠言、還幼兒園清白的證據。”
陳園長抬起頭:“我們當然有證據。昨天的監控錄影都在,全天24小時無死角。還有老師們的教學日誌、孩子們的出勤記錄、家長溝通記錄……都可以查。”
“不夠。”蘇慕言說,“監控錄影隻能證明冇有發生‘虐童’,但不能證明劉婷婷在造謠。她可以說監控被動了手腳,可以說我們隻提供了剪輯過的片段。我們需要的是能直接證明她在撒謊的證據。”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陳園長皺眉:“您的意思是……”
“劉婷婷昨天發的第二條視訊裡,有幾張照片。”蘇慕言拿出手機,調出截圖,“她說這是‘孩子被罰站牆角’的證據。但實際是什麼情況,我們都清楚——那個孩子因為搶玩具鬨情緒,自己跑到牆角生悶氣,王老師在耐心的勸導。”
他放大照片:“仔細看這幾張照片的拍攝角度。第一張是從教室後門往裡拍的,第二張是從窗戶斜側方拍的,第三張……是從教室前門拍的。而且時間戳顯示,三張照片的拍攝時間間隔不到兩分鐘。”
林森湊過來看,眼睛一亮:“一個普通家長,在開放日當天,能在兩分鐘內從三個不同角度偷拍照片?這需要提前選好位置,需要有人配合,甚至可能需要有人故意製造那個場景。”
“對。”蘇慕言點頭,“劉婷婷不是偶然拍到‘證據’,她是早有準備。開放日當天,她可能安排了同夥,故意引導豆豆鬨情緒,然後在預設位置拍照。”
陳園長的臉色變了:“這……這也太惡毒了!為了紅,連孩子都利用?”
“比這更惡毒的事都有。”林森冷冷地說,“陳園長,我們需要調取開放日當天所有的監控錄影,不隻是教室裡的,還有走廊、樓梯、大門、停車場。我們要找到劉婷婷和同夥活動的完整軌跡。”
“另外,”蘇慕言補充,“我們需要聯絡當天在場的其他家長,尤其是那些願意說真話的家長。我們需要他們的證詞,證明那天真實的情況是什麼樣子。”
陳園長猶豫了一下:“可是……很多家長現在不願意蹚這渾水。昨天有五個家長來鬨事,今天早上又有三個家長打電話要求給孩子轉班。大家都怕惹麻煩。”
“那就找那些不怕麻煩的。”蘇慕言說,“找那些真正關心孩子、有正義感的家長。告訴他們,這不是幫我蘇慕言一個人,是幫所有的孩子。如果今天他們默許了這種造謠行為,明天他們的孩子就可能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他的話很有力量。
陳園長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終於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幼兒園的小會議室變成了臨時調查中心。
陳園長調來了所有的監控錄影的硬碟,林森帶來的技術團隊開始逐幀分析。
三檯膝上型電腦同時工作,螢幕上播放著不同角度的畫麵。
蘇慕言坐在會議桌旁,麵前攤開著家長聯絡名單。
他一個個打電話,聲音平靜而誠懇:
“磊磊爸爸您好,我是蘇慕言……對,打擾您了。關於幼兒園的事情,我想您也聽說了。現在我們需要一些當天在場家長的證詞,還原真相……我知道這可能會給您帶來不便,但為了孩子們能在一個清靜的環境裡上學……好的,太感謝了。”
“小米媽媽嗎?我是星星的哥哥……對,我想請您幫個忙。您那天是不是坐在家長區第三排?能不能回憶一下,下午兩點左右,豆豆鬨情緒的時候,劉婷婷在什麼位置?……她在直播?您確定嗎?……太好了,這個資訊非常關鍵。”
“果果奶奶,我是蘇慕言。您說您看到劉婷婷和一個穿灰衣服的男人在樓梯間說話?大概什麼時間?……三點十分?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好的,我記下了。”
他打了十二個電話,有八個家長願意作證,三個表示要考慮,一個直接結束通話了。
願意作證的家長裡,有人提供了照片,有人錄了視訊,有人記下了關鍵的時間點。
每多一份證詞,拚圖就完整一分。
“慕言,過來看這個。”林森忽然招手。
蘇慕言走了過去。
技術員正在播放一段停車場監控。
畫麵裡,劉婷婷和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兩人在激烈地討論什麼。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劉婷婷,劉婷婷接過,快速塞進了包裡。
時間戳:開放日上午十點四十七分,距離開放日開始還有十三分鐘。
“這個男人,”林森指著螢幕,“我讓老趙查了。叫張強,是個職業‘狗仔’,專門接偷拍和跟拍的活。他服務的客戶名單裡……有李坤的那家娛樂公司。”
蘇慕言盯著畫麵裡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眼神冷了下來。
所以,猜測的冇有錯,連劉婷婷的鬨事,都是李坤計劃的一部分。
他不僅收買了水軍在網上散佈謠言,還安排了線下來製造“證據”,把水攪得更渾。
“繼續查。”蘇慕言說,“查張強的銀行流水,查他和李坤公司的資金往來,查他最近三個月所有的通訊記錄。我要確鑿的證據鏈,能證明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誣陷。”
“已經在查了。”林森點頭,“老趙那邊有進展會立刻通知。”
中午十二點半,初步的證據收集告一段落。
陳園長讓人送來了盒飯,幾個人在會議室裡邊吃邊彙總資訊。
技術員整理出了一份時間線:
9:30-10:00劉婷婷在幼兒園門口直播,被保安勸阻
10:15-10:45劉婷婷在停車場與張強見麵,接收信封
10:50-11:20劉婷婷進入幼兒園,在教室後門、窗戶、前門預設位置
11:30開放日開始
14:05豆豆因搶玩具鬨情緒,跑到牆角
14:06-14:08劉婷婷在三個預設位置快速拍照
14:10王老師開始勸導豆豆
14:15豆豆情緒平複,回到活動區
15:00劉婷婷找蘇慕言合影被拒
15:10劉婷婷與張強在樓梯間二次碰頭
16:30開放日結束
“這是完整的行動軌跡。”技術員說,“很明顯,劉婷婷當天的主要目的不是參加開放日,是製造‘證據’。豆豆鬨情緒可能是巧合,但她的拍照絕對不是。”
林森翻看著家長們提供的證詞和照片:“磊磊爸爸拍到劉婷婷直播的畫麵,可以證明她當天確實在直播,而且直播標題是‘揭露黑心幼兒園’。小米媽媽錄了一段視訊,顯示豆豆鬨情緒時,劉婷婷冇有像其他家長一樣去關心孩子,而是舉著手機在不同的位置拍照。”
“還有果果奶奶的描述,”蘇慕言補充,“她說那個穿灰衣服的男人——就是張強——在樓梯間對劉婷婷說‘照片拍到了就行,文案按我之前給你的發’。這說明,連劉婷婷視訊裡的說辭,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證據鏈越來越完整了。
但蘇慕言知道,這還不夠。
輿論戰的殘酷在於,真相往往跑不過謠言。
即使他們證明瞭劉婷婷在撒謊,那些已經被植入公眾腦海的“幼兒園虐童”“蘇慕言特權”的印象,也不會輕易的消失。
“陳園長,”他放下筷子,“我想請您幫個忙。”
“您說。”
“我會召開記者會。”蘇慕言說,“我希望幼兒園能派代表出席,最好是您本人。我們需要在現場公佈這些證據,需要園方以官方的姿態,強硬地駁斥謠言。”
陳園長有些猶豫:“這……這會不會讓事情鬨得更大?”
“事情已經夠大了。”林森說,“現在退縮,隻會讓人覺得我們心虛。隻有正麵迎戰,用最確鑿的證據、最強硬的姿態,才能徹底扭轉輿論。”
蘇慕言看著陳園長:“我知道這要求很過分,把幼兒園推到了風口浪尖。但是請相信我,這是唯一能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法。如果我們現在不反擊,謠言會一直存在,家長們的疑慮會一直存在,幼兒園的聲譽……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話擊中了陳園長最深的擔憂。
這位從事教育三十多年的老人,最珍視的就是幼兒園的聲譽和孩子們的安全環境。
她沉默了很久,終於重重點頭:“好,我去。為了孩子們,為了我們幼兒園的清白,我去。”
下午兩點,蘇慕言離開了幼兒園。
林森留下來繼續和技術團隊整理證據,準備記者會的材料。
回家的路上,蘇慕言在等紅燈時,給張奶奶發了條資訊:“星星今天怎麼樣?”
張奶奶很快回覆:“很好,上午畫畫,下午睡午覺,剛醒。問了好幾次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蘇慕言心裡一暖:“我半小時後到。”
放下手機,他看著窗外流動的車流,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一天前,他還坐在心理診所的觀察室裡,為星星的心理狀態揪心。
一天後,他坐在幼兒園的會議室裡,像個偵探一樣收集證據,準備打一場硬仗。
成長有時候是被迫的。
為了保護所愛之人,你不得不學會那些你從未想過的技能,不得不麵對那些你從未想過的戰場。
到家時,星星正坐在客廳地毯上玩拚圖。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哥哥!”
她光著腳跑過來,撲進了蘇慕言的懷裡。
蘇慕言抱起她,親了親她的小臉蛋:“今天乖不乖?”
“乖!”星星用力點頭,“張奶奶說,哥哥在忙重要的事。星星冇有吵,自己玩。”
“真棒。”蘇慕言抱著她在沙發上坐下,“拚圖拚好了嗎?”
“還差一點點。”星星指著地毯上那幅一千片的星空拚圖,“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黑色的,星星找不到。”
蘇慕言看著那幅幾乎完成的拚圖——深藍色的夜空,銀色的星河,還有幾顆特彆亮的星星。
黑色的部分是宇宙的暗區,確實很難分辨。
“哥哥幫你找。”他說。
倆人坐在地毯上,頭挨著頭,在那些看似一模一樣的黑色碎片中尋找細微的差彆。
窗外陽光正好,客廳裡安靜得隻能聽到拚圖碎片碰撞的輕微聲響。
“哥哥,”星星忽然小聲問,“重要的事……做完了嗎?”
“還冇有。”蘇慕言把一塊碎片放到正確的位置,“但很快就能做完了。”
“做完之後呢?”
“做完之後,”蘇慕言看著拚圖上逐漸完整的星空,“就冇有人能說星星的壞話了。”
星星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哥哥呢?也冇有人說哥哥的壞話了嗎?”
蘇慕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可能還會有人說。但沒關係,哥哥不怕了。”
“為什麼不怕了?”
“因為,”蘇慕言摸了摸她的頭,“哥哥有證據了。”
“證據是什麼?”
“證據就是……能證明真相的東西。”蘇慕言用孩子能聽懂的語言解釋,“就像拚圖,如果有人說‘這個拚圖拚錯了’,我們可以指著拚好的圖說‘你看,每一塊都在正確的位置’。這就是證據。”
星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很認真地說:“那星星也要證據。”
“你要證據做什麼?”
“證明星星是好孩子。”星星說,“證明哥哥是好哥哥。”
蘇慕言的心臟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抱住星星,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星星不需要證據。”他輕聲說,“星星是什麼樣子,哥哥都知道。”
“可是彆人不知道。”
“那我們就讓他們知道。”蘇慕言說,“用行動,用時間,用所有能用的方法,讓他們知道,星星是全世界最好的孩子,哥哥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哥哥。”
星星笑了,在他懷裡蹭了蹭。
倆人繼續拚圖。
最後幾塊黑色碎片找到了正確的位置,整幅星空拚圖終於完成了。
深藍色的天幕上,銀河璀璨,星光點點。
“真好看。”星星讚歎。
“嗯,真好看。”蘇慕言看著拚圖,又看看懷裡的小丫頭。
他想,生活有時候就像這幅拚圖。
有明亮的星,也有黑暗的角落。
但隻要你耐心尋找,一片一片地拚,最終總能拚出完整的、美麗的圖案。
而現在,他手裡的最後幾塊碎片,就是那些證據,那些真相,那些能讓星空重新亮起來的東西。
明天,記者會。
他會把這張拚好的圖,展現在所有人麵前。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多厲害。
隻是為了告訴世界:
看,這纔是真相。
完整,清晰,無可辯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