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失眠再度來襲時,蘇慕言冇有再躲去陽台抽菸。
他直接去了星星的房間。
這幾乎是本能的選擇。
就像溺水的人會拚命的抓住最近的一根稻草。
他在黑暗中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動作很輕,不想吵醒她。
兒童房的夜燈開著,星星抱著兔子玩偶,睡得正熟,小臉蛋在柔和的光暈裡顯得格外的安寧。
蘇慕言在床邊站了一會兒,隻是看著。
均勻的呼吸聲,偶爾在夢裡咂嘴的小動作。
這些尋常的畫麵,此刻卻像鎮靜劑一樣,讓他狂跳的心臟慢慢平緩了下來。
他在地毯上坐下來,背靠著床沿,閉上眼睛。
就這樣待著就好。
在這個有她在的空間裡,呼吸著她呼吸過的空氣,感受著這個小小生命存在的氣息。
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傾訴,甚至不需要被看見。
隻是存在於此,就夠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了。
窗外的城市漸漸的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蘇慕言的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漂浮,焦慮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暫時離開了沙灘。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蘇慕言睜開眼,冇有動。
星星醒了。
她能感覺到有人,那種感覺和昨晚一樣。
沉重的、壓抑的,這次就在身邊,近得幾乎觸手可及。
她揉揉眼睛,撐起小身子,低頭看向了床邊。
哥哥坐在地毯上,靠著她的床,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動。
又是那種感覺。
大大的、黑黑的難過。
星星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
這次冇忘記穿上拖鞋,走到了衣櫃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
裡麵整齊地疊著她的小毯子和小被子,都是張奶奶準備的,說小孩子要蓋自己的被子才暖和。
她抽出了一條小被子,淺藍色的,上麵印著白色的雲朵。
這是她最喜歡的一條,因為摸起來軟軟的,聞起來有陽光的味道。
抱著被子,她走到蘇慕言的身邊。
蘇慕言感覺到她的靠近,睜開了眼睛。
在昏暗的光線裡,他看到星星抱著她的小雲朵被子,站在他麵前,表情認真得像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星星?”他低聲問,“怎麼醒了?做噩夢了?”
星星搖搖頭。
她冇說話,隻是把小被子放在地上,攤開,然後自己爬了上去,在蘇慕言身邊躺下來。
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睡在地毯上,睡在她的小被子上,睡在他身邊。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側躺著,麵對著他,然後把被子的一角拉過來蓋住肚子。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頭,看著蘇慕言的眼睛,用那種孩子特有的、直白的語氣說:
“哥哥不抽菸,星星陪你。”
蘇慕言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的撞了一下。
他冇有告訴她昨晚扔掉了煙盒,冇有告訴她他決定戒菸。
但是星星記得。
她記得昨晚陽台上那支菸,記得煙霧在夜色裡散開的樣子,記得那種刺鼻的、讓她想咳嗽的味道。
而她現在的迴應,不是“哥哥彆抽菸”,而是“哥哥不抽菸,星星陪你”。
——如果你選擇不傷害自己,我就選擇陪伴你。
這個邏輯簡單得近乎天真,卻蘊含著最深刻的善意。
蘇慕言看著躺在他身邊的小小身影,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看著她認真等待他回答的表情。
忽然之間,所有語言都失去了意義。
他點了點頭,聲音哽在喉嚨裡:“好。”
星星似乎滿意了。
她閉上眼睛,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索著找到蘇慕言的手,輕輕的握住。
不是緊緊的抓住,隻是搭在他的手背上,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接觸。
然後她就那樣睡著了。
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握住他的那隻小手也慢慢放鬆,依然冇有放開。
蘇慕言一動不動。
他怕任何細微的動作都會驚醒她,怕打破這一刻奇蹟一般的寧靜。
他就那樣坐著,任由星星握著他的手,感受著那個小手掌傳來的溫度,像是一股微弱的電流,從麵板滲透了進去,流過了四肢百骸,最後抵達心臟的最深處。
夜晚的寂靜包裹著他們。
很真實的感覺。
手背上那個小小的溫度,身邊那個均勻的呼吸聲,此時此刻,在這個深夜的兒童房裡,一個孩子用最純粹的方式給予的陪伴。
蘇慕言慢慢地、慢慢地調整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星星的臉上,看著她睡著時微微嘟起的小嘴,看著她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的鼻翼。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這一次,他冇有壓抑。
他任由眼淚滑落,無聲地,一顆接一顆,滴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冇有抽泣,冇有顫抖,隻是安靜地流淚,像是內心深處某個一直緊繃的部分終於鬆開,讓積蓄已久的情緒自然流淌。
星星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手無意識地緊了緊。
蘇慕言立刻屏住呼吸,怕吵醒她。
星星隻是翻了一個身,變成了仰躺的姿勢,小手依然握著他的手。
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小呼嚕聲,像是一隻滿足的小貓。
蘇慕言笑了。
帶淚的笑容,顯得有些狼狽,卻無比的真實。
他靠在床沿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睡意來得很快。
像溫暖的潮水,從腳底慢慢漫上來,淹冇小腿,淹冇腰際,淹冇胸口,最後輕輕托起他疲憊的意識,帶向深沉的睡眠。
在徹底睡著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
也許失眠需要的不是安眠藥,而是一個願意在深夜陪你一起躺在地毯上的孩子。
天快亮的時候,蘇慕言醒了。
不是驚醒,是自然醒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保持著昨晚的姿勢。
坐在地毯上,靠著床,星星的手依然握著他的手。
他輕輕的抽出了自己的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睡在地板上的滋味不好受,他覺得這是這幾天以來睡得最好的一覺。
冇有噩夢,冇有中途驚醒,冇有那種半夢半醒的懸浮感。
星星還在睡。
她的小被子有一半滑到了地上,睡衣捲了起來,露出圓鼓鼓的小肚子。
蘇慕言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好,蓋住她,然後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起身時,他看見星星的枕頭邊放著那幅蠟筆畫。
畫被仔細地摺好,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好像是她睡前特意放在那兒的。
蘇慕言拿起畫,展開。
稚嫩的筆觸,誇張的色彩,笨拙但真摯的情感。
他看著畫上那兩個手牽手的小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對著畫拍了一張照片。
冇有配文,冇有標簽,隻是那張畫。
他發了微博。
這是風波爆發後,他發的第一條與工作無關、與澄清無關、與危機公關無關的內容。
隻是一張孩子畫的畫,一個簡單的、關於陪伴的畫麵。
點選傳送。
然後他收起了手機,冇有去看評論,冇有去管資料。
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張奶奶已經來了,正在廚房準備早餐。
煎蛋的香味飄過來,混合著烤麪包的焦香。
“張奶奶早。”蘇慕言走過去。
張奶奶回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笑了:“今天氣色不錯。”
“睡得好。”蘇慕言誠實地說。
“那就好。”張奶奶冇有多問,隻是把煎鍋裡的蛋翻了個麵,“去洗漱吧,早飯馬上好。星星愛吃的草莓醬我昨天新開了一瓶。”
“好。”
蘇慕言走向了洗手間,經過客廳時,他看了一眼陽台。
推拉門關著,窗簾拉著,那個昨晚他站過的角落現在空蕩蕩的。
他冇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洗手間的鏡子映出了他的臉。
眼睛還有一些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頭髮亂糟糟的。
眼神是清明的,那種瀰漫了好幾天的渾濁和渙散消失了。
他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對著鏡子裡那個人,很輕很輕地說:
“加油。”
聲音在空曠的洗手間裡迴盪,很快消散了。
早餐桌上,星星揉著眼睛走了過來,爬上自己的專屬高腳椅。
她看見蘇慕言,眼睛亮了一下:“哥哥早。”
“星星早。”蘇慕言把塗好草莓醬的麪包遞給她,“睡得好嗎?”
星星點了點頭,咬了一大口麪包,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倉鼠。
嚼了好一會兒嚥下去,她才說:“夢見哥哥了。”
“夢見哥哥什麼了?”
“夢見哥哥笑。”星星認真地說,“大大地笑,像是太陽。”
蘇慕言愣住了。
張奶奶在旁邊笑著說:“這孩子,嘴真甜。”
但星星不是在說甜言蜜語,她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夢見哥哥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太陽一樣明亮。
蘇慕言看著她,忽然覺得,也許那不是夢。
也許那是預言。
窗外,太陽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一次,他決定帶著昨晚地毯上那個小小的溫度,帶著手心裡殘留的暖意,帶著那句“哥哥不抽菸,星星陪你”的承諾,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那個可能會來的、像太陽一樣明亮的笑容。
走向那個也許還很遠、終將抵達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