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順利嗎?”爺爺突然問,眼睛看著茶杯,冇有看他們。
“順利。”蘇慕言趕緊回答,“下午出發的,開了三個多小時。”
“嗯。”
然後又是沉默。
星星看看哥哥,又看看爺爺,小腦袋轉來轉去。
她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那種緊張感,像是一根繃緊的弦。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家人之間,不應該這樣的。
她放下茶杯,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這個動作引得兩個大人都看向了她。
星星走到她的畫筒旁,小心地開啟,從裡麵取出了那捲畫。
畫紙有些皺了,她用手小心地撫平,然後走到了爺爺的麵前。
“爺爺。”她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孩子特有的清亮,“這是星星給爺爺畫的畫。”
她雙手捧著畫,遞到了老爺子的麵前。
爺爺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小不點,看著她那雙和兒子小時候很像的眼睛,看著她手裡那捲畫紙。過了幾秒,他才伸出了手,接過了那幅畫。
畫紙展開了。
是一幅彩色鉛筆畫。
畫麵分成了幾個部分:左上角是一棵大樹,樹下一個小男孩在爬樹,一個大人在樹下;中間是一條小河,河裡遊著小魚,河邊小男孩在撈魚,大人站在不遠處;右下角是夜晚的山,飛著很多發光的小蟲子;最下麵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爺爺和哥哥的老家”。
每一處的場景旁,還用拚音標註著:“哥哥爬樹”、“爺爺看著哥哥”、“小河捉魚”、“螢火蟲”。。。。。。
爺爺的手指撫過那些稚嫩的線條,撫過那些拚音標註。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關節粗大,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此刻,這雙手捧著這幅畫,微微有些顫抖。
“這是。。。”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更沙啞,“哥哥給你講的?”
“嗯!”星星用力的點頭,“哥哥在路上給星星講了好多爺爺和哥哥的故事。星星就畫下來了。哥哥說,這是爺爺和哥哥的老家。”
爺爺抬起頭,看向了蘇慕言。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孫子,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觸動,還有一些蘇慕言看不懂的情緒。
蘇慕言的心揪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星星非要畫”,想說“畫得不好”,但最後說出口的卻是:“星星畫了一路,很用心。”
爺爺低下頭,繼續看著那幅畫。
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爺爺看著哥哥”那幾個拚音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簡筆的小人。
堂屋裡安靜下來,但是這次是溫暖的安靜。
老掛鐘的滴答聲,窗外風的呼嘯聲,還有三個人輕微的呼吸聲,交織在了一起。
星星見爺爺一直不說話,有一些不安。
她轉頭看著蘇慕言,用眼神求助。
蘇慕言對她輕輕的點頭,示意她彆擔心。
過了一會兒,爺爺終於把畫小心地捲起來,放在了桌上。
他看向星星,這次的目光柔和了許多。
“畫得很好。”他說,語氣有些生硬,像是在學習一種陌生的語言,“謝謝你。”
星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兩顆小星星落進了她的瞳孔裡:“爺爺喜歡嗎?”
“很喜歡。”
“耶!”星星開心地笑了起來,那笑容像是陽光突破了雲層,瞬間驅散了屋裡的最後的一點寒意。
她轉身跑回蘇慕言的身邊,拉著他的手搖晃,“哥哥,爺爺喜歡星星的畫!”
蘇慕言看著爺爺,爺爺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這些年的隔閡、誤解、冇有說出口的話,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爺爺。”蘇慕言開口,聲音有些哽咽,“我帶星星迴來看您了。”
這句話說得很簡單,但裡麪包含了太多。
愧疚、思念、和解的渴望,還有回家的確認。
爺爺看著孫子,看著他眼中閃爍的水光,看著他身邊那個笑得像個小太陽的孩子。
良久,他緩緩的點頭。
“回來了就好。”他說,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向了條案,從下麵拿出了一個鐵皮盒子。
星星好奇地探過頭。
隻見爺爺開啟了盒子,從裡麵拿出了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走回來放在了桌上。
“桂花糕。”他說,目光落在星星身上,“你奶奶以前愛做。街上老王家買的,嘗一嘗。”
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幾塊黃澄澄的桂花糕,散發著甜香。
星星的眼睛更亮了,但是她冇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看看蘇慕言。
蘇慕言點頭:“吃吧,謝謝爺爺。”
“謝謝爺爺!”星星這纔拿起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桂花糕很甜,糯糯的,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了,“好好吃!”
爺爺看著她的吃相,嘴角微微的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隻是一個細微的弧度,但是蘇慕言看見了。
那是爺爺特有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冰塊,終於開始融化了。
堂屋的燈光溫暖昏黃,照著這分彆了太久的一家人。
沉默還在,但是已經不再是冰冷的對峙,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正在慢慢靠近的溫暖。
爺爺接受了星星的畫。
至少,那句“回來了就好”,是這些年來,爺爺對他說過的最溫柔的話。
星星吃完了一塊桂花糕,小嘴邊還沾著糕屑。
爺爺看見了,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猶豫了一下,遞了過去。
星星接過手帕,擦了擦嘴,然後甜甜地說:“謝謝爺爺!”
她又拿起了一塊桂花糕,這次冇有自己吃,而是遞到爺爺麵前:“爺爺也吃。”
爺爺愣了愣,看著眼前這塊小小的糕點,又看看星星期待的眼神。
終於,他伸手接了過來。
祖孫倆,就那樣對坐著,吃著一包桂花糕。
蘇慕言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他彆過頭,假裝喝茶,掩飾著湧上來的情緒。
堂屋的老掛鐘敲響了九點。
鐘聲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像在宣告著什麼。
也許是宣告一段冰冷的結束,也許是宣告一段溫暖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