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五下午兩點，蘇慕言準時到幼兒園接星星。
小姑娘已經揹著書包在校門口等了，看到車來，像小鳥一樣飛了過來。
“哥哥！可以走了嗎？”
“可以了，上車吧。”
車子駛向高速，星星趴在車窗上，看著不斷後退的城市的風景。
隨著高樓漸漸的減少，田野開始出現了，她的興奮也越來越明顯。
“哥哥，老家也有這麼高的樓嗎？”
“冇有，老家都是平房。”
“老家有小河嗎？”
“有，村口就有一條小河，哥哥小時候常在那裡玩。”
“老家有星星的朋友嗎？”
“有啊，有很多的小朋友，他們會很喜歡星星的。”
一問一答中，距離漸漸的縮短了。
蘇慕言看著越來越熟悉的風景，心裡那點緊張又開始冒頭了。
“哥哥。”星星突然轉過頭，“你緊張嗎？”
蘇慕言驚訝：“你怎麼知道？”
“因為哥哥的手一直握著，握得好緊。”星星伸出了小手，覆蓋在蘇慕言的手上，“哥哥不要緊張，星星會保護哥哥的。”
這句話讓蘇慕言笑了，緊張感也消散了不少。
是啊，他有星星呢。
這個小小的、勇敢的、充滿愛的孩子，會像融化冰雪的陽光一樣，融化所有的隔閡。
“星星不怕嗎？”他問。
“不怕。”星星搖頭，“因為要去見的是爺爺呀。爺爺是家人，家人之間，有什麼好怕的呢？”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道理。
也許，對她來說，這確實是最簡單的道理。
車子繼續行駛，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紅色。
星星靠窗睡著了，懷裡還抱著裝畫作的畫筒。
蘇慕言給她蓋好毯子，看著她的睡顏，心裡充滿了感激。
感激這個孩子來到他的生命裡。
感激她教會他如何去愛。
感激她讓他有勇氣，走向回家的路。
時間飛逝，老家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變得清晰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樹，還和記憶中一樣枝繁葉茂。
蘇慕言輕輕搖醒星星：“星星，快到了。”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趴到車窗上。
當看到那些屋頂、嫋嫋的炊煙時，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哥哥，這就是爺爺的家嗎？”
“嗯，這就是哥哥長大的地方。”
也是星星的根所在的地方。
車子緩緩駛入了村道，蘇慕言的心跳開始加速了。
但這一次，緊張之外，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爺爺看到星星時的表情。
期待這個家，趨於完整。
車子繼續行駛著，窗外的燈火越來越密集。
已經進入縣城了，再開二十分鐘就是老家的村子了。
蘇慕言看著越來越熟悉的街道，那些年少時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了進來。
他在這裡的中學讀過書，每天騎自行車往返於家與學校之間；
他在這裡的音像店買過第一盤磁帶，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
他在這裡的車站，揹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回頭時，看到爺爺站在遠處，冇有揮手，隻是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時候他不懂，那沉默的目送裡，藏著多少不捨和擔憂。
“哥哥，你看！”星星突然指著窗外，“有賣糖葫蘆的！”
確實，路邊有一個小攤，玻璃櫃裡插著一串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蘇慕言心裡一動：“陳師傅，停一下車。”
老陳靠邊停下了車。
蘇慕言下車買了幾串糖葫蘆，回到車上遞給了星星一串。
“爺爺也愛吃這個嗎？”星星接了過來，好奇地問。
“嗯。”蘇慕言看著手裡的糖葫蘆，“小時候，每次哥哥考試考得好，爺爺就會給哥哥買糖葫蘆。後來哥哥去北京，每次打電話，爺爺都會問‘還吃糖葫蘆嗎’。”
其實爺爺問的是“北京有賣糖葫蘆的嗎”，但是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問題很傻，北京什麼冇有？現在才明白，爺爺問的是“你過得好嗎”、“還習慣嗎”、“有冇有想家”。
所有的關心，都藏在那串紅彤彤的糖葫蘆裡。
星星小心地咬了一口，糖殼在嘴裡碎裂了，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她滿足地眯起眼：“好好吃！爺爺一定會喜歡的！”
蘇慕言也咬了一口，甜中帶酸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了，那是記憶中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車子重新啟動了，駛出了縣城，駛向了最後的鄉村道路。
路變窄了，路燈消失了，隻有車燈照亮前方的一小片路。
星星不再說話，隻是緊緊抱著她的畫筒，眼睛盯著前方，彷彿要在黑暗中第一個看到爺爺的家。
蘇慕言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裡都是汗。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卻怎麼也平複不了那份混雜著期待、忐忑、愧疚和渴望的複雜情緒。
熟悉的村口出現在車燈的光束裡，那棵老槐樹果然還在，在夜色中伸展著蒼勁的枝乾。
蘇慕言的手開始發抖。
星星突然握住他的手，小手溫暖而堅定：“哥哥，我們到家了。”
簡單的五個字，卻像有魔力一樣，瞬間撫平了他所有的緊張。
是啊，到家了。
無論過去有多少的隔閡，多少的誤會，多少冇有說出口的話。
父母去世以後，他第一次帶著星星，回家了。
車子緩緩的駛入了村道，前方，老宅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堂屋裡的燈亮著，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透了出來，在黑暗中撐開了一小片溫暖的光明。
有人在等他們。
車子在老宅院門前穩穩地停下的時候，堂屋裡的燈光似乎閃爍了一下。
蘇慕言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熟悉的木門，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卻遲遲冇有推開。
老宅比記憶中更舊了一些，牆皮有一些剝落，院牆上的爬山虎枯了一半，在夜風中瑟瑟的抖動。
隻有那扇木門，還和記憶裡一樣，厚重、結實，門環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光，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哥哥？”星星輕輕的拉了拉他的衣袖。
蘇慕言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推開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