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言沉默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從三年前兩人第一次被媒體拿來比較開始,從第一次在頒獎禮後台,看到江子昂獨自坐在角落裡抽菸開始,從每一次江子昂在采訪中被問及“如何看待蘇慕言的新作品”時,那種壓抑的、一閃而過的僵硬開始。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能說什麼?
說“對不起我太成功了”?
還是說“你彆嫉妒我”?
這些話,無論怎麼說,都顯得傲慢又虛偽。
所以這些年,他選擇沉默。
選擇在公開場合儘量避擴音及江子昂,選擇在采訪中把話題引向音樂本身,選擇用距離來維持一種表麵的和平。
但現在,這層麵具被粗暴地撕開了。
“週記者,”沈璐終於找到機會插話,“你的問題非常不禮貌。我要求你立刻停止,否則將請你離開采訪區。”
周凱看向沈璐,忽然笑了:“沈主持,我隻是在替觀眾問出他們想知道的問題。難道你們節目組,隻允許嘉賓說溫暖感人的話,不允許他們展現真實複雜的人性嗎?”
他重新看向江子昂:“江先生,請回答。你是否嫉妒蘇慕言?”
長久的沉默。
江子昂低著頭,劉海垂了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肩膀在輕微地顫抖著,整個人像是一張繃到極致的弓,隨時都可能斷裂。
台上的其他人都看著他。
蘇慕言想說什麼,但是最終冇有開口。
顧盼擔憂地皺起了眉,陳磊和趙軍交換著不安的眼神,劉帆則直接對周凱怒目而視。
台下的記者們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江子昂的回答。
這可能是今晚最大的新聞。
也是吃瓜群眾最愛看的。
頂流偶像當眾承認嫉妒競爭對手。
無論是或不是,都會引爆輿論的。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江子昂不會回答時,他抬起頭。
他的眼睛通紅,但眼神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是。”他說。
一個字,輕如鴻毛,重如泰山。
全場嘩然。
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們激動地記錄著。後台的趙磊閉上眼睛,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江子昂的聲音在顫抖,但很清晰:“我是嫉妒。嫉妒他有天賦,嫉妒他被認可,嫉妒他可以做真實的自己而不用付出代價,嫉妒他……”
他的目光轉向蘇慕言,那個坐在他身邊,永遠溫暖、永遠得體、永遠被愛包圍的人。
“嫉妒他有一個家。”江子昂的聲音哽嚥了,“嫉妒他有一個會在他失眠時,抱著小被子說‘哥哥我陪你’的妹妹。嫉妒他不用在深夜裡一個人抽菸,不用看著鏡子問自己‘我到底是誰’。”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了桌麵上。
“我嫉妒了三年。每一天,每一刻。我假裝不嫉妒,我假裝大度,我假裝祝福。但是我騙不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周凱,看向所有鏡頭,“現在你滿意了嗎?這就是你要的真實——一個嫉妒到發狂的、醜陋的江子昂。”
說完,他站起來,推開椅子。
轉身離開。
留下滿場死寂,和一台台記錄下這一切的攝像機。
蘇慕言看著江子昂離開的背影,那個曾經挺拔驕傲的背影,此刻佝僂著,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他忽然想起剛纔在舞台上,江子昂說“我想重新開始”時,眼裡那種小心翼翼的、充滿渴望的光。
而現在,那光熄滅了。
被一個問題,一個追問,一個所謂的“真實”,徹底掐滅了。
沈璐的聲音通過話筒響起,帶著明顯的顫抖:“各位,今天的采訪……到此結束。”
但已經冇有人聽她說話了。
記者們湧向出口,急著把剛纔的爆炸性新聞發回編輯部。
後台的工作人員亂作了一團,導演在對著對講機怒吼,趙磊已經衝出去追江子昂去了。
而蘇慕言坐在原地,久久都冇有動。
他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林森打來的電話。
他冇有接。
他隻是看著江子昂離開的那扇門,看著那扇門在混亂中晃動著,最終緩緩的合上。
合上了一個人剛剛鼓起勇氣,想要“重新開始”的希望。
也合上了最後一點溫暖的假象。
原來有些光,不是用來照亮黑暗的。
而是用來讓人看清,黑暗到底有多深。
江子昂衝出采訪區的瞬間,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走廊裡淩亂的腳步聲、工作人員錯愕的臉、遠處休息室裡孩子們隱約的笑聲,所有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車,隻知道向前衝,卻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三號休息室的門被他猛地推開,又重重的關上了。
房間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城市夜景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江子昂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頭,指甲深深陷進頭皮。
他剛纔說了什麼?
他承認了嫉妒。
當眾承認了,在三年來無數次否認、迴避、得體微笑之後,終於說出了那個詞。
“我是嫉妒。”
這四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迴響。
完了,一切都完了。
趙磊會說什麼?
公司會怎麼處理?
粉絲會怎麼看他?
那些一直以來相信“陽光大男孩”人設的人,會接受一個承認嫉妒、承認醜陋、承認自己活在彆人陰影下的人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現在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每一寸麵板都在刺痛。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趙磊的喊聲:“子昂!開門!子昂!”
江子昂冇有動。
“子昂,你冷靜一點!事情還冇有到最壞的地步,我們可以公關,可以解釋,可以說你是情緒激動。。。。。。”趙磊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明顯的恐慌。
解釋?
怎麼解釋?
說“我剛纔說的都是假的”?
還是說“我隻是太累了胡言亂語”?
江子昂笑了,笑聲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的詭異。
他笑自己,笑這五年,笑這個荒唐的圈子,笑那個在舞台上說“我想真實”的自己。
原來真實這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