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薄霧,給深秋的京城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彆墅裡,經過昨夜相對平穩的睡眠和那場笨拙但終見成效的梳頭練習,氣氛似乎不再像最初幾天那樣劍拔弩張,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試圖維持的平靜。
蘇慕言看著坐在餐桌邊,小口小口吃著張奶奶送來的小米粥和雞蛋羹的星星。
她頭髮被他自己笨拙地梳理過,雖然遠不如張奶奶弄得齊整,但是總算不再淩亂。
她穿著林森昨天讓人送來的一套嶄新的、印著小草莓的粉色衛衣和燈芯絨褲子,看起來乾淨又柔軟,隻是那雙大眼睛裡,依舊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安靜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怯意。
林森一早就過來了,帶來了幾份列印好的檔案,放在了蘇慕言麵前。
“慕言,這是幾傢俬立幼兒園的資料,我都初步篩選過了,環境和口碑都不錯,雙語教學,師資和安保力量也足夠。”林森語氣平靜,像是在彙報一項普通的工作,“星星這個年紀,總不能一直待在家裡。融入集體環境,對她有好處。”
蘇慕言拿起那幾份製作精良的宣傳冊。
上麵的圖片光鮮亮麗,孩子們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遊戲,在綠草如茵的操場上奔跑,笑容燦爛。
他翻看著,眉頭卻微微蹙起。
送星星去幼兒園,意味著她將離開這個相對封閉的、隻有他和她的環境,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了其他孩子和成年人的社會小單元。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用勺子小心舀著雞蛋羹的星星。
她能適應嗎?
其他孩子會接納她嗎?
老師會耐心對待她這樣敏感怕生的孩子嗎?
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類似於“擔憂”的情緒,悄然滋生。
“她……”蘇慕言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語,“很怕生。”
林森理解地點點頭:“我知道。所以需要我們先去考察一下,看看環境,也讓星星稍微感受一下。不急著做決定。”
最終,蘇慕言還是同意了。
他知道林森說得對,孩子需要社交,需要接觸外界。
這似乎是“哥哥責任”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走到星星麵前,看著她吃完最後一口雞蛋羹,用紙巾擦了擦她的小嘴。
這個動作他做得依舊不算熟練,但比之前自然了些。
“今天,”他開口,聲音儘量平穩,“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看。”
星星抬起頭,大眼睛裡帶著疑惑,小聲問:“去哪裡?”
“幼兒園。”蘇慕言吐出這三個字,仔細觀察著她的反應。
果然,星星的小臉瞬間繃緊了,眼神裡迅速漫上熟悉的恐懼,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幼……幼兒園?”她重複著,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
在她有限的認知裡,幼兒園意味著要離開剛剛熟悉幾天的哥哥,去麵對很多陌生的小朋友和老師。
上次在老家幼兒園門口的離彆場景,那種被強行帶走的恐懼和無助,還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記憶裡。
“隻是去看看。”蘇慕言補充道,試圖安撫,“不一定要今天就去。”
星星低下頭,不說話了,但是全身都透露出抗拒的氣息。
儘管如此,一個多小時後,蘇慕言還是帶著星星,坐上了前往第一家目標幼兒園的車。
林森冇有同行,將空間留給了他們兄妹。
這家幼兒園位於一個高檔社羣內部,環境確實幽靜雅緻。
歐式的建築,彩色的屋頂,圍欄上爬著藤蔓,院子裡有各種色彩鮮豔的滑梯、鞦韆和沙坑。
隔著車窗,就能聽到裡麵隱約傳來的孩子們嬉戲玩鬨的聲音。
車子停穩,蘇慕言先下車,然後繞到另一邊,將星星抱了下來。
雙腳一沾地,聽到那清晰的、屬於許多孩子的喧鬨聲,星星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了。
她的小臉瞬間褪去血色,大眼睛驚恐地望著那扇裝飾著卡通圖案的、敞開的鐵藝大門,彷彿那是什麼怪獸的巨口。
蘇慕言想去牽她的手,她卻像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後一縮,然後下意識地、用儘全身力氣,躲到了蘇慕言的身後,兩隻小手死死地攥住了他大衣的後襬,把小臉緊緊貼在他的腿上,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麵那個可怕的世界。
蘇慕言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小手的冰涼和身體的顫抖。
他低頭,隻能看到她毛茸茸的頭頂和緊繃的小小背影。
他頓了頓,冇有強行把她拉出來,隻是任由她躲著,然後邁步,朝著幼兒園門口走去。
星星就像長在他身後的小尾巴,亦步亦趨地跟著,每一步都邁得極其艱難,小腦袋始終埋著,不肯抬起。
幼兒園園長是一位四十多歲、氣質乾練、笑容得體的女士,早已接到通知等在那裡。
看到蘇慕言和他身後那個死死躲著、隻露出一點衣角的小女孩,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笑容更加溫和。
“蘇先生,歡迎歡迎。這位就是星星吧?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園長冇有試圖直接和星星交流,隻是對蘇慕言熱情地招呼,“我們先在院子裡轉一轉?”
蘇慕言點了點頭。
園長引著他們走進園區。
院子裡,正好有幾個班的小朋友在戶外活動。
孩子們像快樂的小鳥,奔跑、尖叫、滑滑梯、盪鞦韆,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而,這充滿活力的場景,對星星來說,卻是巨大的壓力源。
那些陌生的、奔跑的身影,那些尖銳歡快的叫聲,都讓她感到無比恐懼。
她攥著蘇慕言衣襬的手更加用力,整個小身體幾乎要縮成一團,恨不得能鑽進蘇慕言的大衣裡藏起來。
有好奇的小朋友跑過來,想看看這個新來的、躲在大人身後的小妹妹,星星更是嚇得渾身一顫,直接把臉完全埋進了蘇慕言的腿彎裡,發出小動物一般的、壓抑的嗚咽。
蘇慕言停下了腳步。
他能感覺到腿上傳來星星身體無法控製的顫抖,和衣襬被攥得變形的力道。
他抬起手,不是去拉她,而是輕輕地、安撫性地,按在了她緊抓著自己衣服的小手上。
那隻小手,冰得像塊石頭。
園長見狀,連忙示意其他老師將好奇的孩子稍稍引開一些,然後對蘇慕言抱歉地笑了笑:“孩子有點認生,很正常。我們去看看教室環境?裡麵會安靜一些。”
他們走進一棟教學樓。
走廊寬敞明亮,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作和手工作品。
教室裡,佈置得溫馨而富有童趣,低矮的桌椅,琳琅滿目的玩具角,圖書區……
環境確實很好,無可挑剔。
但星星從頭到尾,都冇有抬起頭來看過一眼。
她就像一個人形掛件,牢牢地“長”在蘇慕言身後,所有的注意力都用來抵禦外界可能的“危險”和維持抓住哥哥衣角這個唯一的“安全動作”上。
蘇慕言聽著園長專業的介紹,看著眼前這一切理論上對孩子極具吸引力的環境,再感受著身後那個恐懼到幾乎僵硬的小小身體,心情複雜。
參觀結束,回到園長辦公室。
星星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彷彿剛纔的行程對她來說隻是一場漫長的、必須緊緊依附才能度過的煎熬。
“星星看起來比較內向敏感,”園長經驗豐富,委婉地說道,“我們園裡也有類似性格的孩子,老師都會特彆關注和引導。通常需要一段適應期,慢慢來就好。”
蘇慕言道了謝,冇有立刻表態。
回去的車裡,星星終於鬆開了幾乎要痙攣的小手,但是依舊沉默地縮在兒童座椅裡,小臉朝著窗外,隻留給蘇慕言一個安靜的、帶著疏離感的側影。
與來時不同的是,她身上那種緊繃的恐懼感,在離開幼兒園環境後,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落寞。
蘇慕言看著她小小的背影,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認識到,星星的問題,不僅僅是怕生那麼簡單。
父母的驟然離世,環境的徹底改變,給她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創傷,讓她對任何陌生的環境和人群都充滿了極度的不安全感。
送她去幼兒園,這個看似正確的決定,執行起來卻如此困難。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除了提供物質保障和笨拙的生活照料之外,他該如何才能真正幫到這個被命運驟然推到他身邊、內心卻封閉脆弱的妹妹。
幼兒園的大門,不僅僅是一扇物理意義上的門,更是橫亙在星星與正常社交世界之間的一道厚重屏障。
而如何幫助她跨越這道屏障,成了蘇慕言這個新手哥哥,麵臨的下一個、似乎比衝奶粉和梳頭髮更加複雜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