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幼兒園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
陽光正好，操場上有班級在上戶外活動課，孩子們的笑聲和叫聲充滿了活力。
蘇慕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奔跑的小小的身影。
他想，也許他永遠無法給星星一個“完整”的家，有爸爸有媽媽的那種。
但是他可以給她一個充滿愛的家，一個讓她敢於麵對世界、也能被世界溫柔以待的成長的環境。
而這一切，從他今天踏出這一步開始。
蘇慕言回到張奶奶家接星星的時候，星星正在和張奶奶一起包餃子，確切的說，是在玩麪糰。
她的小手上、臉上都沾著麪粉，看到蘇慕言時，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
她跳下椅子想跑過去，被張奶奶笑著拉住：“哎喲小祖宗，先洗洗手！”
等星星洗乾淨手撲進蘇慕言懷裡時，她迫不及待地問：“哥哥，你去幼兒園了嗎？老師說什麼了？”
蘇慕言抱起了她，和張奶奶簡單交流了幾句，然後邊走下樓邊對星星說：“老師說，以後會教所有小朋友，要互相尊重，互相愛護。”
“那……那浩浩呢？”
“浩浩認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蘇慕言把她放進安全座椅，繫好安全帶，“他明天想親自跟你道歉。星星願意接受嗎？”
星星眨了眨眼睛，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如果他真的知道錯了……我願意接受道歉的。”
蘇慕言揉了揉她的頭髮，心裡湧起了一陣暖流。
這個孩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善良和寬容。
車子啟動，駛向了市中心。
蘇慕言履行了承諾，帶星星去看了最新的動畫電影，吃了她最喜歡的巧克力冰淇淋。
電影院裡，星星被逗得咯咯直笑，早上的不開心似乎一掃而空了。
傍晚回家的路上，等紅燈時，星星突然說：“哥哥。”
“嗯？”
“我今天和張奶奶包餃子的時候，就想通了。”她的聲音很認真，“我有哥哥，有爺爺，有張奶奶。我的家是很特彆的家，但是……但是我很喜歡。”
蘇慕言從後視鏡裡看她，發現她的小臉上有一種稚嫩而堅定的光芒。
“而且，”星星繼續說，“我告訴了張奶奶幼兒園的事。張奶奶說，愛有很多種樣子，有的小朋友得到的是爸爸媽媽的愛，我得到的是哥哥的超級的愛，還有張奶奶的甜甜愛。”
她掰著手指數著，最後總結：“所以，我得到的愛一點都冇有少。”
綠燈亮了，蘇慕言卻一時忘了踩油門。
直到後麵的車按喇叭催促，他才恍然回神，緩緩啟動了車子。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滿得快要溢位來了。
他曾經以為，是自己給了星星一個家。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這個孩子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治癒他、完善他。
“星星說得對，”他的聲音有些啞，“我們得到的愛，一點都冇有少。而且，未來還會更多。”
他會讓這個特彆的家，成為星星最堅實的堡壘，也成為她翱翔的起點。
而這，就是他從“責任”走向“真情”的，最重要的一步，也是更成熟的標誌。
深夜兩點左右，蘇慕言被輕微的哭泣聲驚醒了。
他睡眠很淺，這是多年高壓工作和焦慮症留下的後遺症。
但是自從星星住進來以後，他對夜晚的聲音變得格外的敏感。
有時候哪怕隻是隔壁房間翻身的動靜，都會讓他從淺眠中醒來，仔細傾聽確認，是不是星星遇到了什麼了。
哭泣的聲音來自星星的小房間。
蘇慕言立刻掀開被子下床，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快步穿過走廊推開了星星的房門。
床頭的小夜燈亮著，光線昏黃溫暖，卻照出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小團的身影在微微的顫抖著。
“星星？”
他輕聲的喚道，在床邊坐了下來。
星星背對著他，把臉埋在了枕頭裡，哭聲壓抑而細碎，像是害怕吵醒了哥哥。
蘇慕言伸手輕撫著她的背，感覺到睡衣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小片。
“星星做噩夢了？”
他柔聲的問。
被子裡的小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的轉過了身來。
當蘇慕言看到她的臉時，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的攥緊了。
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此時此刻盛滿了恐懼，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嘴唇咬得發白。
“哥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伸出小手緊緊的抓住了他的衣角，“我、我夢見……”
“夢見什麼了？”蘇慕言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讓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用被子裹緊了她冰涼的小身體。
星星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悶悶地說：“夢見……夢見哥哥也不要我了。”
這句話說得又輕又快，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蘇慕言的心裡，激起了千層的巨浪。
“怎麼會？”他立刻反駁，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哥哥永遠不會不要星星的。除非是星星不要哥哥了。”
“可是……可是夢裡就是這樣的。”星星抬起頭，淚水終於滾落了下來，“哥哥提著行李箱，說要出遠門，很久很久都不回來。我哭著追，哥哥一直走，也不理我，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的敘述斷斷續續，夾雜著抽泣，但是蘇慕言聽明白了。
這個夢的根源，是星星內心深處最深的恐懼。
被重要的人再次拋棄的恐懼。
父母不告而彆的死亡，在她稚嫩的心靈裡留下的不是“離開”，而是“不要我了”。
而現在，這一份恐懼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蘇慕言感覺喉嚨發緊。
他以為經過幼兒園事件和昨天的安撫，星星已經釋然了。
但是現在他算是明白了，創傷不是幾句話就能治癒的，它會潛伏在潛意識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以噩夢的形式捲土重來。
“星星，看著我。”他捧起她的小臉，用指腹擦去那些滾燙的淚水，“夢是假的，知道嗎？夢是大腦在睡覺時亂編的故事。”
“可是……可是好真實……”星星還在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