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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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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流血也要上場為榮耀戰鬥的,纔是真爺們—

果真,謝昭瑛幾日不回家,謝氏夫婦也見怪不怪。但是,彆人卻不見得會放他輕鬆。

我聽雲香說:“城裡戒嚴,說是出了刺客。大理寺在到處抓人,腰上有傷的,不管是男是女,統統都抓起來拷問。聽說打死了好多,全部拖到城外亂墳崗。”

一屋子藥草,我正在撥弄天平(自製的),旁邊的火上有湯藥在沸騰。我茫然地抬起頭來:“連大理寺都向著趙家了?”

“哦,還有,皇後孃娘請咱家進宮去吃茶。”

“進宮吃茶?什麼茶?廣東茶還是英式午茶?”

雲香板著臉:“小姐,你弄了四個時辰的藥了,都開始胡言亂語了!”

我伸了伸腰,“認真的,乾嗎平白進宮吃茶?”

“皇後孃娘以前也常請大臣女眷進宮吃茶看戲。這次可請了好多家,說是要年輕人一起聚一聚。”

我撓了撓頭髮:“年輕人?包括你謝二爺?”

雲香點點頭。

知道謝昭瑛受傷的,除了我們幾個,剩下的,該是在他腰上捅了一個窟窿的那位了。皇後是想把所有嫌疑人騙進宮去一一驗身嗎?

或者說,中年無聊的皇後大媽打算組織一次東齊曆史上最盛大的相親會……

我帶著配好的藥去找宋子敬。

宋先生——或者大俠,正在給孩子們上課。稚嫩的童聲正齊聲朗誦著:“鳴鳴葛鵜,依水而居,娉婷佳人,君子期期。”

換湯不換藥。鳥兒輕輕唱,落在河洲上,誰家俏姑娘,青年好物件。

孩子們又念:“佞媚……殊以女子……”

我罵:“打倒封資修!”

宋三看到我,一副很緊張的樣子,像在搞地下黨活動:“二小姐來了?”

我也很神經質地問:“大小姐不在吧?”

“上午來過。不過她最近來得特彆勤,昨天來了三次。”

“多加小心。對待掃蕩的政策,就是要穩、沉、嚴。”

“放心,先生有他的辦法。”

我把藥塞給他:“四碗水,熬成一碗。趁熱內服。”

宋三翻白眼:“這還用你說。”

他去熬藥,我去看謝昭瑛。謝二公子斜躺在床上,正在不亦樂乎地嚼著一塊五香牛肉乾,床邊矮幾上擺放著瓜子花生果脯麥芽糖和一大堆新巧的點心。這顯然是謝昭珂送來慰問宋子敬的,卻全部進了謝昭瑛的肚子裡。

我一屁股在床邊坐下,抓過謝昭瑛的手摸他的脈,很穩。然後掀起他的眼皮,再捏著他的下巴扳開他的嘴巴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牙口不錯。”

謝昭瑛唾道:“說什麼呢?”

我說:“你知道趙皇後邀請我們進宮赴鴻門宴了嗎?”

謝昭瑛說:“雖然我不明白什麼是鴻門宴,不過宮裡的孜然牛柳和八珍芙蓉魚的味道挺不錯的。”

我冷笑:“說到飲食,你知道有一種迫害方式就是把敵人殺死了烹飪加工製成一道菜嗎?”

謝昭瑛把吃了一半的牛肉吐出來:“還是再說一次那艘滿載著遊客初次航行就撞冰山的船吧。”

我拍了他一掌:“嚴肅點!你知道現在是怎麼一個情況嗎?”

謝昭瑛奚笑:“將來兵擋,水來土掩。”

“你真要進宮去?”

“能不去嗎?”

我爬起來往外走,謝昭瑛拉住我:“你要去哪裡?”

“趕在謝家被抄家前逃出去。”

“冷靜點!冷靜點!這不是什麼大問題,”謝昭瑛把我拉了回來,“他們又冇有證據。”

我指著他有傷的腰:“他們找證據還不容易,脫光了站一排不就一目瞭然了?”

謝昭瑛敲我腦袋:“你這裡麵都裝著什麼東西?他們就是想把事情在暗處解決,不然何必假心假意地請我們進宮去。”

我斜睨他:“你那天是去見那個你一直很想見的人了吧?我不是指翡華姐。”

這是我第一次過問謝昭瑛的私事,他倒不介意,坦然道:“是。”

“見到了嗎?”

“還是冇有。”

“你真冇用。”我往外走去。

謝昭瑛在後麵喊我:“你去哪裡?”

我說:“去策劃逃跑路線。”

其實我知道傾軋下要做一枚完卵簡直比穿越還難。也許我可以出家,我不無絕望地想。九世尼姑,九九歸一,多吉利的數字,也許這世我圓寂後就可以直接昇天成仙。我的修正主義思想其實挺嚴重的。

“二小姐。”宋子敬喊住我。

我站住:“先生下課了?”

他走過來,問我:“你知道了明天要進宮的事吧?”

我愁眉苦臉:“今天過來就是同二哥商量這事呢。他卻滿不在乎。”

“他的傷不重,隻是毒……”

我問:“你打聽到張秋陽弟子的訊息了嗎?”

宋子敬搖頭。

我垂頭喪氣:“二哥平日看著挺不正經,可是一旦認定的事,絕對要堅持做到底。我呀,我隻有捨命陪君子了。”

宋子敬笑,靠近來輕聲安慰我:“彆擔心……”他忽然住口,往一處望去。

滿院翠色中,一身水紅月籠紗裙的謝昭珂亭亭玉立,皓白手臂挽著一個小竹籃,絕色麵容一片冰霜,冷冷看著靠得很近的我和宋子敬。

我識趣地後退一步:“我……先告辭了。”說完,在謝昭珂針尖般的目光中狼狽退場。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我就被雲香從被子裡挖了出來,梳洗打扮。

我對雲香說:“就穿那件素色的,看著清爽。”

“說什麼呢?進宮穿素色那是失禮。”謝昭珂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嚇出我一身冷汗。

“大姐?”

謝昭珂的笑容秀麗明媚,比太陽還刺眼。她的丫鬟寶瓶跟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套衣裙。謝昭珂將它抖開來,我眼睛一亮。

藕荷色的麵料上用銀線精心繡繪著蔓藤,絲絲纏繞,天青色的絲線勾勒出青藤的嫩芽,圓潤光潔的珍珠和鑽石點綴其間,璀璨生輝。整條裙子如裁雲細水、流光溫玉,雅而不素、貴而不豔,宛如天成。

雲香不自禁地讚歎:“好漂亮的裙子。”

謝昭珂友愛地對我笑道:“這可是外祖母送我的十六歲禮。姐姐我一直捨不得穿,如今拿來送給妹妹,希望妹妹穿著,給皇後孃娘一個好印象,也給咱們謝家爭光。”

爭光?我自打十四歲的時候在百米賽跑時為班級爭過光後,就再也冇有為誰爭過光。

我推辭:“大姐,我這模樣身材,穿著衣服太糟蹋了。”

謝昭珂捂著嘴:“那怎麼會呢?妹妹是越長越有姨孃的模樣了,過幾年,絕對是個不輸我的大美人兒。”

雲香單純,也興奮地催促:“小姐快穿上吧。多漂亮啊!”

謝昭珂的目光又要開始殺人了,我還能拒絕嗎?

於是,我不但穿上了那件意大利名家手工製作級彆的禮服,還由謝昭珂小姐親自精心地給我畫上了時下最流行的什麼秋紅妝,然後插滿了一頭金銀珠寶。

雲香捧著鏡子站在我麵前,激動地結巴:“小……小姐……好好好……好漂亮!”

我說是,多虧大姐化腐朽為神奇。

謝昭珂高深的笑容裡有著滿意和嫉妒。我看了看她,突然覺得她其實活得很累,又很可憐。忙忙碌碌為了一點小小的其實目前看來根本冇有希望的幸福。真的很可憐。

走到正堂集合,其他家人都在。謝昭瑛正恭順地聽謝夫人訓話,抬頭看到我,一愣。我狠瞪他。

他卻咧嘴笑了:“好漂亮!”

我臉一紅。他又湊過來,“感覺怎麼樣?”

我說實話:“頭髮好重啊!”

謝昭瑛大笑。

車行大概半個多時辰就進了宮。我們全體下來,由太監帶路,然後又山路十八彎地走了好久,才終於到達皇後宴客的地方。

我四下張望。青石板鋪地,高大粗壯的硃紅柱子聳立階上,高簷鬥角,雕梁畫棟,鳥語花香,仙樂縹緲,最主要的是,還有相貌英俊身材挺拔的侍衛哥哥們站在一旁。

我滿心歡喜:這裡真是天堂。

謝昭珂拉著走神的我同眾人一起朝著一個貴婦跪了下去。那貴婦聲音和藹地請大家起來。

我這纔看清趙皇後。口碑這麼不好的皇後,卻有一張老好人的慈祥臉,笑起來還有一個酒窩,居然有點像一個父母輩的知名女演員。趙皇後年輕時必然也是個絕色美人,隻是如今年華老去,又兼有點發體,很難看到什麼昔日的影子,隻留一雙眼睛依舊清澈,目光犀利。

皇後身邊站著身著淺綠女官服、釵佩玲瓏的美貌女子,是秦翡華。幾月不見,她似乎瘦了些,不知多少個夜晚對著白海棠泣血,這份憔悴讓她更是美得宛如謫仙。

她的情哥哥謝昭瑛就站在下方,她卻看著前方,視若無睹。我再看謝昭瑛,他也恭順地低著頭,神色如常。兩人真怪。

趙皇後說:“各家也有好些日子冇聚一起了。今日天氣好,我便把各位老兄弟老姐妹請過來,聊聊家常說說話,也讓這些孩子彼此認識一下。”

我暗笑,莫非真是相親大會。

謝昭瑛就坐我旁邊,靜靜吃茶。我悄聲問:“還好嗎?”他假裝冇有聽到。我不大放心:“傷口纔開始結疤,彆喝酒。”

趙皇後的聲音忽然又冒了起來:“什麼?謝家四姑娘也來了?在哪裡?”

我一驚,謝昭瑛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我踉蹌幾步就已經站到了場子中間。

所有人都盯住我,我傻愣愣地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之前教我的那些宮廷禮節早忘得個精光。謝昭珂在旁邊使勁衝我使眼色,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我才大悟,跪下來給皇後行禮。

趙皇後是個外交家,睜著眼睛說瞎話:“謝夫人可真有福氣,兩個姑娘都那麼漂亮。這四姑娘簡直是個玉人兒,嬌柔嫻雅,出塵脫俗啊。”

謝夫人的老臉都紅了,恐慌道:“小女不敏,擔不起娘孃的誇獎。”

趙皇後的目光一轉,道:“你家的昭瑛呢?我都好多年冇見著他了。”

謝昭瑛放下茶杯,優雅從容地走了上來,向皇後行禮請安。動作自然,如行雲流水,絲毫看不出才受了重傷。

趙皇後盯住他笑:“幾年不見,這般高大俊朗了,真不知道惹得多少姑娘掉眼淚。我還記得你小時候,頑皮得不得了,總是作弄宮女,弄些蛤蟆青蟲什麼的去嚇唬她們。”

謝昭瑛苦笑:“慚愧慚愧。讓娘娘見笑了。”

趙皇後又道:“我還記得,你同阿暄長得可像了。一次阿暄闖禍燒了夫子的書,還是你來替他頂的罪。那次可讓先帝罰抄了好幾天的書呢!”

阿暄是誰?

謝昭瑛一臉愧色:“小時候不懂事,給娘娘添了許多麻煩。”

趙皇後一副擔憂的長輩模樣:“後來阿暄去了西遙城,山高路遠,那裡偏僻又寒冷,真是委屈他。他好多年不曾回來,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了。”

謝昭瑛竟然也一臉木訥的表情,說:“小民也挺掛念燕王的。不過自他成親後,我們倆就斷了聯絡。唉,想必也是殿下覺得小民空長年歲,無所事事,不樂與小民來往了。”

“是嗎?”趙皇後盯著謝昭瑛,不冷不熱地說,“阿暄這孩子的確聰明伶俐,他母親去世早,皇上最是疼愛這個小弟弟。以前雖然頑皮了些,可他現在多出息,帶兵打仗,守衛北疆。先帝在天有靈,不知該多欣慰。”

謝昭瑛也附和著冇心冇肺地笑。於是大家都跟著笑,像是在看一場情景喜劇。

然後,大家喝茶吃點心看歌舞。除了上來倒酒的小宮女衝著謝昭瑛羞赧一笑,其他的都很無聊。我吃飽了就乾坐著,十分懷念我那間散發著藥香的小屋子。

忽然看到那日街上遇到的小白臉二皇子輕袍緩帶地走了過來,給皇後行禮。

我問謝昭瑛:“那是老二?”

謝昭瑛點頭:“二皇子蕭櫟。你看到坐皇後左邊那個娘娘了嗎?就是他親孃李賢妃。”

李賢妃容貌端莊,氣質溫和,看上去十分柔順老實。

不知蕭櫟和皇後說了什麼,皇後連連點頭微笑,然後高聲道:“各位。趁著天色好,不如讓年輕人賽一場馬球吧。”

我張開嘴巴,把臉轉向謝昭瑛。他冇看我:“閉上嘴巴轉過頭去。”

我說:“你可以裝肚子痛!”

“哦?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我想:“或者突然天狗吃月。”

謝昭瑛一頭黑線:“謝謝。”

我急了:“你經不起這麼折騰的。”

“我不能退場!”

“命都不要了?”我緊握拳。

謝昭瑛笑:“不是還有你嗎?”

到了球場邊,韓王孫拎著一根球棍跑了過來,招呼:“阿瑛,我們一隊。”

段正勳牽著一匹毛色黑亮的高頭大馬走了過來,一貫地寡言少語,隻衝我們點了點頭。

謝昭瑛一看到那匹馬,立刻笑了:“玄麒?”

馬兒認得他,親昵地湊過去蹭了蹭。我也還是第一次見到比我的人還高的馬,連聲讚美。

謝昭瑛憐愛地撫摸著它的毛:“正勳,你將它照顧得很好。”

段正勳說:“我今天心血來潮騎他進宮,冇想到剛好可讓你騎著它打這場球。”

那一頭,已經換好衣服的蕭櫟騎在馬上,正彎著腰,一臉殷切地同謝昭珂在說著什麼。謝昭珂聽後微笑點頭,然後解下了發上的綢帶,為他係在腰結上。

謝昭瑛也換了一身紫紅色短裝,裁減利落的衣服襯得他身材更加修長挺拔。

我擔憂,勸他:“不用那麼拚命,讓他們贏就是。”

謝昭瑛伸出手來,捏了捏我的臉:“對你哥哥這麼冇信心?”

我叫疼:“我是擔心你毒發,又要把你紮成刺蝟!”

謝昭瑛笑,把我的臉揉得生痛。鑼鼓聲響,旌旗飄揚。謝昭瑛鬆開我,翻身上馬。他在馬背上輕微一晃,我的指甲一下掐進了肉裡。

他緩了一口氣,笑得意氣風發:“妹子,把你的綢帶給哥哥繫上。”

我解下一根青色髮帶,學著謝昭珂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給他係在腰間。

謝昭瑛一笑:“第一球是為你進的!”

說罷,揚起鞭子,策馬而去。

嘹亮的號角聲響徹整個球場上空,蕭櫟高高揚起手裡的球杆。隨著那道弧線,小小的馬球飛起,落入場中。

謝昭瑛一馬當先衝進場裡,隻見那硃紅色的身影一閃,塵土飛揚,他已將球向對方球門擊去。隊員們迅速策馬跟上。

看台上的觀眾爆發出熱情的呼聲,連一向矜持的女孩子們也在歡呼雀躍。

東齊雖尚文,但馬球一直是貴族們鐘愛的體育活動,每到重大節日或者場合,都會有大型馬球比賽。年輕的男兒揮灑著汗水在球場上賓士,姑娘們春心盪漾地在場邊歡呼呐喊,揮舞著手帕,荷爾蒙在爆發,這是古今中外司空見慣的一幕。

我是極少數安靜地站在場邊的人之一。

場上的鬥爭已十分激烈。滾滾黃塵裡,興奮的呐喊和繁遝的馬蹄聲響成一片,人和馬衝撞著,追逐著,球棍互相擊打出清脆的聲音。

眼花繚亂之中,我的視線緊緊跟隨著謝昭瑛的身影。他目前看起來尚能支援,可是所率領的紅隊已顯出明顯的劣勢。蕭櫟帶著黃隊已經逼近了紅隊球門,兩隊人馬猶如兩道湍急的水流衝撞在一起,激打起澎湃浪花。

謝昭瑛的身影在人群裡時隱時現,我不禁扒在欄杆上探著身子使勁張望。忽然見一紅衣人被衝撞落馬,我嚇得倒抽一口涼氣。過了一會兒纔看清,那是彆人,心纔回落下來。

“在看誰呢?”謝昭珂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

“看二哥啊!”

謝昭珂依舊那副高深莫測的神仙表情,淡淡地說:“總之都會輸的。”

我心裡不快了好些天,現在終於有點忍不住了:“也許是。不過我認為,極少有人能一輩子享受彆人讓出來的勝利和榮譽的。”

謝昭珂笑容一僵:“從來不知道你有這麼伶俐的一張嘴。”

我亦冷笑:“我有很多大家不知道的一麵。”

謝昭珂一雙寒眸注視著我:“你病好後,變化真的很大。”

我笑得燦爛:“姐,從一個白癡變回一個正常人,這本身就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謝昭珂笑了笑:“你還從一個孩子變成一個少女了呢。”

我笑,乾脆跟她說明白:“姐,如果你擔心我對宋先生起了什麼心思,那大可不必。他對我來說,就是一位良師益友。”謝昭珂狐疑地看著我,我聳了聳肩:“有一個說法,愚蠢的女人對付女人,聰明的女人對付男人。”

謝昭珂臉上終於有了點微紅。

我最後說:“並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歡溫柔賢惠百依百順的女人,也許你可以換一種方式。”謝昭珂淩厲的眼神在我的臉上流連許久,這才稍微放心一點。她姿態優雅地轉過頭去望向球場。

觀眾席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我急忙搜尋而去。剛纔說話間,球已經被人從亂陣中打了出來。謝昭瑛率先收韁勒馬,退出重圍,揚手一擊,小球箭一般向對方球門射去。

馬蹄聲轟然如雷,大地震動。

黃隊一員乾將搶先一步攔下了球。謝昭瑛身手矯健,緊隨而上。我隻望見馬蹄紛亂塵土飛揚,突然一個小黑點從馬蹄下飛出,射進了球門。

看台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銅鑼璫然。我這纔回過神來,謝昭瑛剛進了一球。

場地裡,謝昭瑛控著馬轉過來,視線一下就搜尋到我。他嘴角勾起笑意,衝我揮了揮手。看台上的姑娘們紛紛發出醉心的感歎聲。

“他很寵你,”謝昭珂幽幽開口,“他同我和大哥性格不大合,在家裡總是最特殊的一個,小時候還好,長大了,便有些疏遠。冇想到你們兩個這麼合得來。”

我冇出聲。

謝昭瑛神態自然地坐在馬上,緊握著韁繩。男人們都已經出了一身的汗,衣服被打濕貼在背上。我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腰,有點慶幸地看到那裡並冇有濕跡。

蕭櫟懊惱的神情一閃而過,重整隊伍再度進攻過來。這次換成韓王孫打前陣,謝昭瑛在後方守衛。我略微放心,這樣謝昭瑛要輕鬆許多。

那狐狸男小王爺看著繡花枕頭一個,冇想到打起球來,竟然還有點生猛勁。他胯下的馬冇頭冇腦地亂撒蹄子,攪得對方一頭霧水,他卻已經乘亂一杖將球打出重圍,接應的隊員補了一下,球直飛球門。

我歡呼起來:“二哥,打得他們回老……”家字被謝昭珂捂在嘴裡。

我這纔看到趙皇後正笑眯眯地往我們這裡往。謝夫人一臉“得女若此,不如去死”的表情。她們一乾中年大媽都坐在涼棚下,隻有我們這些小丫頭才頂著大太陽在看台邊又吼又叫。真是的,她也不是頭一天知道我這德行。

忽聽一個女孩子大叫:“二殿下搶到球了!”

蕭櫟身上的斯文勁已經完全消失,他的隊友分彆守住了謝昭瑛等人,讓他有充裕的時間帶球突破防守,終於進了一球。

謝昭瑛臉上一直帶笑,段正勳在他身邊和他說了什麼,他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賽況直往白熱化發展。蕭櫟帶領著黃隊迅速趕超上去,接連攻進三個球,將比分拉開。謝昭瑛退守後方,段正勳打頭陣,又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追回兩球。而蕭櫟似乎決意同謝昭瑛一比高下,帶球逼了過來,同謝昭瑛對峙上。

趙皇後已經站了起來,興致勃勃地望過去。四月裡不算很炎熱的太陽下,謝昭瑛和蕭櫟都已汗如雨下。場麵似乎是僵持住了。兩方隊員也察覺出了微妙氣氛,圍了上去,卻並不插手。隻見謝昭瑛和蕭櫟兩人兩馬攪鬥糾纏,你方擊中馬球,他就回棍攔下。兩匹不相上下的駿馬喘著粗氣焦躁嘶鳴。

謝昭瑛已經表現出些微體力不支。按照我的估計,早二十分鐘前他就該到達極限,他能堅持到現在實在是考驗了一把我脆弱的心臟。

蕭櫟突然從旁包抄,謝昭瑛反應機敏立刻攔下。他的身子在馬上晃了晃,轉眼又坐直。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就那一個空隙,我看到了他有些蒼白的臉,和那一道眼神。

我立刻轉向謝昭珂,聲音虛弱:“大姐……我頭好暈……”說完“咚”的一聲倒在地上。

“小華!”謝昭珂給嚇得大叫。

台上的人被驚動,紛紛圍了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

“好像是中暑了。”

“快掐人中。”

媽的。我怕疼。我立刻哼哼兩聲表示我還冇有徹底暈死。太監和宮女七手八腳地抬起我。在四月的太陽下中暑並不是什麼很光彩的事,不過我現在是貴族千金,身份允許我孱弱一點。

“小華——”期待已久的聲音終於響起。

眾人驚呼聲中,謝昭瑛策馬而來,然後一把將我從宮女手中搶了過來,搶天呼地:“小華你怎麼了!又犯病了?哥哥來了,你快醒醒啊!”

這傢夥力氣冇個準,抓得我生疼,冇暈都要給痛暈了。我還隻得氣息微弱要死不死地說:“我……你……”然後我兩眼一翻,表示我徹底暈過去了。

謝昭瑛一把將我抱上馬:“我帶她去看大夫。”

趙皇後擔憂道:“冇事嗎?年紀輕輕的什麼病啊?”

謝夫人也很納悶:“是啊,什麼病啊?”

我使出渾身力氣憋著笑,結果把謝昭珂嚇到了。她驚呼:“啊!她在抽風!”

話一出,圍觀的立刻“哇”的一聲退了開去。謝昭瑛藉機帶著我突圍而去。

一離開了人群,我就張開了眼睛,“你的傷……”

忽然一個太監打扮的人騎馬斜抄過來,壓低聲音:“孫先生吩咐在下接應公子,請隨我來。”

謝昭瑛一言不發跟著。馬球場本在宮外,那人將我們帶到一處偏僻民房,裡麵湧出來幾個男子,一見到謝昭瑛,欣喜道:“公子來了!”

謝昭瑛翻身下馬,腳下一軟,身子沉沉墜去。我急忙抱住他跪在地上,手摸到他腰間一片溫熱濡濕。

我隻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狠紮了一下,眼淚一下湧出來,緊抱住他:“二哥!二哥!”

“二小姐彆慌,”一箇中年文士道,“現在為公子治傷纔是緊要事。”

我稍微鎮定了一點。其他人趕緊過來將謝昭瑛抬進去。屋裡已經準備好,謝昭瑛被輕放在床上,那箇中年文士立刻為他把脈。

我急道:“他腰上的傷裂開了,先給他止血!”

一個高大粗壯的漢子對我說:“二小姐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公子。您先去隔壁等等吧。”

我氣:“我也會醫術!”

“這裡有孫先生在,您請放心。”

“他是我哥!”

孫姓大叔發言:“那就勞煩二小姐幫一把手。”

我抹去臉上的淚痕,瞪了那頭人熊一眼。可是等大叔解開謝昭瑛的衣服,我一看,眼睛又模糊了。

剛結疤的傷口已經全裂開,血肉模糊,染紅了半邊身子。我真不知道這麼重的傷,他是怎麼支援下來的。

孫先生說:“毒冇有發,隻是傷裂開而已。萬幸。”

的確萬幸。我鬆懈下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孫先生經驗老到,麻利地給謝昭瑛處理了傷口,敷上了一種綠色無味的藥,再仔細包紮好。我倒空在一旁瞪眼。

孫先生對我說:“還要麻煩二小姐看住公子,他這下冇有個十天,是不能再亂動的了。”

我握拳,“即使綁,也會把他綁在床上的!”

“小……小姐無需那麼緊張。”孫先生額頭冒汗,苦笑道。

我皺起了眉頭,“今天之事算是勉強收場。可是我擔心對方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他。”

“小姐放心。”孫先生摸著鬍子笑,“經此一事,他們不會那麼快又有行動。”

我將信將疑,“那我二哥是留在這裡養傷,還是回謝家?”

“當然要回謝家。”孫先生說,“我們已經備好了車,等公子一醒就會送兩位回去。”

“有勞先生了。”

“二小姐客氣了。在下還有些事要處理,暫時立刻片刻。現在警戒未除,也請小姐不要四處走動。”

“我明白的。”

孫先生拱手告辭。

我這才環視屋子。這裡乾淨整潔,傢俱半新,日常生活之物似乎一樣不缺,任誰進來,都會以為這裡住的是戶普通人家。

接應我們的共有五個人,孫先生帶著兩個人走了,屋裡還有一個眉目俊秀的少年,和一個身材挺拔麵帶風霜的壯年男子。

現在他們所有人都把視線放在我的身上,我怯怯地微笑,衝他們點了點頭。

那個武人麵相的大叔回禮道:“在下姓李,和二小姐是初次見麵。這是阮星。”

身份和來曆被李大叔含糊地一筆帶過。看來他們對我有顧忌,凡事保留了七分。

謝昭瑛昏睡不醒,麵色潮紅。我摸了摸他額頭,感覺到他有點發熱。

“小姐不用擔心。”李大叔似乎看出我的焦慮,安慰道,“孫先生醫術高明,況且公子吉人天相,一定會冇事的。”

我頓時覺得慚愧不已。自己還號稱中醫世家出身,結果關鍵時刻完全亂了手腳,什麼忙都冇有幫上。

阮星倒了一杯熱茶給我,說:“今天好險呀。多虧小姐您急中生智,救了公子於水火之中。”

我不免回想到我在馬球場上那華麗麗地暈倒之姿。也不知道經此一鬨,謝家二小姐患有癲瘋症一事會不會就此傳遍大街小巷,我的名聲就此掃地了。謝昭瑛呀你這個混蛋,本座這次為了幫你可損失大了!

“咬牙切齒地在想什麼呀?”謝昭瑛有氣無力地聲音響起。

我欣喜:“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謝昭瑛半睜著死魚眼,“不就是流了點血嘛。”

李大叔湊了過來:“公子,你醒了就好。”

謝昭瑛見到他挺高興:“李將軍,你們都來了。”

喲,原來還是將軍呢。

李大叔說:“我們一早到的。進城查得很嚴,我們分開走,還算順利。”

孫先生從外麵回來,見謝昭瑛醒了,高興道:“公子冇事就好。在下已經安排了車,現在可以送二位回府了。”

阮星和李將軍半扶著謝昭瑛走了出去。院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藍皮小騾車,掛著一塊“濟世堂”的牌子。

孫先生囑咐我道:“還勞煩二小姐到時候裝一下病弱,不要讓有心人起疑了。還有今日的事,如果我冇估計錯,今晚就會有宮裡的人來探望您。您到時候可要小心周旋。”

我腦子一轉,笑起來:“而且應該是二皇子的人。”

事實證明我果真是冰雪聰明舉世無雙得天獨厚等等。當天晚上吃完飯,就聽人傳報,說是二皇子親自登門拜訪來了。

我預先吃了點燥熱的藥,臉開始發紅髮燙,嗓子也變沙啞了,然後擰張濕帕子搭在額頭上,“哼哼唧唧”半死不活地地躺在床上。

雲香讚:“真像!”

外麵一陣腳步聲,然後謝太傅說:“殿下,就是這裡了。”

男女有彆,蕭櫟不方便進來,便隔著門問話:“二小姐身體可好些了?”

我答:“好多了,好多了。”

“我帶了禦醫,為小姐看看病。希望小姐早日康複。”

我說:“多謝殿下關心。”

“小姐身體好後,可多進宮陪皇後孃娘說說話。”

“一定一定。”

本想再諂媚地喊一聲姐夫,但是那麼多外人在,多不好意思。

蕭櫟這小子來此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見我姐姐謝昭珂,待了一會兒就尋個理由離開了,據說俺爹設宴款待他,大概叫了謝昭珂在旁撫琴。

禦醫給我檢查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是貧血中暑。謝夫人來看了我幾次,還命人燉了好幾鍋高熱量高蛋白質的大補湯,都被我悄悄送去謝昭瑛那裡了。

隨後幾天都平靜地過去了。

下了幾場雨,夢裡花落知多少,我天天百無聊賴地四十五度望天空。兩隻燕子在我的小閣樓上築了一個愛心小窩,兩口子成天恩恩愛愛夫妻雙雙把家還。我教雲香唱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其實春天已經過了一半。我驚覺,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半年了。半年,六個月,一百八十多天。而我已經有多久冇有再想起我的過去了?

一時間,我有點惘然。

每次看到謝夫人,我總想起我自己的父母。真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好不?我那具身體怎麼樣了?若是死了,爹媽也不知道多傷心呀。

話說那個指引我的大仙也許久冇出現了,難道是將我忘了不成?想我謝懷瑉腳踏實地生活了二十多年,突然一下把我弄到這個世界裡來,徹底顛覆我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將我整個人生都打亂了。天上神靈怎麼能就此撒手不管,由我自生自滅啊!

窗外的桃花正是最絢爛的時候,粉紅若雲一般掛滿枝頭。清風吹過,花枝搖顫,抖落的花瓣翩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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