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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決抵製封建迷信,奮力反抗包辦婚姻—
年關將近,全家人去廟子裡上香祭祖。
記得紅樓夢裡描寫賈家人去進香,浩浩蕩蕩全體出動,在公路上排成路霸一條龍,公然阻斷交通,妨礙市民出行,極儘奢華之能事。謝家不知道是因為太傅簡樸,還是因為家眷簡單,出門進香,隻不過轎子五頂,下人幾個,家丁開路,溫和低調地穿城而過,奔赴萬佛山。
萬佛山在城外幾裡遠處,山上隻有一座寺廟。但是這座寺廟來曆不小。說是北海仙道萬佛島上的高僧遠渡而來修建的,還專門在數十座山峰中挑選了這一座,說它有靈氣。山川誌上記載,該山高萬仞,山上長滿奇花異草,有瀑布溪流,飛禽靈獸。
一座石頭山如何有靈氣,這是學習科學發展觀而成長的我所不知道的。再說了,古時候的轎子,畢竟不是現代的轎車,我坐在轎子裡,被顛得七葷八素、兩眼發黑、胃裡一陣陣翻滾,就像剛下了海盜船又坐上雲霄飛車。我憋得渾身抽搐彷彿羊癲瘋發作,偏偏那區區幾裡路給古人走起來如同萬裡長征般漫長。
雲香不停地給我打氣:“小姐堅持住,就快到廟子了。”
我堅持不住了,掀開簾子張嘴“哇”地吐出來,早上吃的稀粥饅頭雞蛋和蘋果統統化做酸水奔流而去。
吐完了,感覺稍微好了點。張開眼睛,看到一攤稀黃的汙漬附著在一塊上好的竹青色錦緞上,那塊錦緞有節奏地一晃一晃。
我的目光順著那塊料子往上移,落在謝昭瑛扭曲的笑容上。他握著韁繩的手上青筋暴露,關節發白,可是他還是控製住了自己,冇撲過來掐死我。
風流的人都愛美,愛美的人都有潔癖。但我真的很無辜,路那麼寬敞,他偏偏要催馬過來,巴巴被我吐一身,這擺明瞭是自找的。
謝昭瑛好不容易剋製住麵部表情,揚手丟給我一個東西,說:“聞一下,就不暈了。”
我接過來一看,是個精緻的香囊,散發著一股異香,讓我聯想起了高露潔牙膏,還是薄荷防蛀的。我湊上去聞了聞,那股清香沁人心脾,令神智為之一清,頭果真不怎麼暈了。
原來他過來是要給我這東西。我抬頭想對謝昭瑛感激幾句,哪知他早就打馬先走,去廟裡換衣服去了。
到了廟子,有一個乾瘦的老和尚在門口迎接我們,阿彌陀佛地說了一長串客套話,然後領我們進去。我和謝昭珂跟在謝夫人身後,等男人們都上完了香,我們纔過去,給佛祖和謝家祖宗磕頭。
我很有誠心地拜了拜。菩薩和祖宗保佑,我雖不是謝家子孫,但是好歹本名也姓謝,既然占了謝昭華的身體,就一定會老老實實做人,絕不辱冇謝家名聲。求你們保佑我早日回到原身,千萬拜托。
好不容易上完香,接下來又要去聽禪。我在心裡哀號,先前那一吐,肚子清空,現在早已經饑腸轆轆,兩眼發綠,看著香案上供著的白麪饅頭一個勁咽口水。
謝昭珂不食人間煙火,依舊亭亭玉立在謝夫人身後,高貴美麗的容顏一片安詳。她看到我的臉色,不解地問:“小妹是不舒服嗎?”
我苦笑著搖頭。
謝夫人興致勃勃地說:“今天由慧空大師講禪,實在難得,你們都要專心聽講。”
進了禪房,我挑了一個靠邊上的位子,一個穿著白緞青絲繡服的男子坐在身邊,那是換了衣服的謝昭瑛。我有氣無力地衝他點點頭,手裡忽然塞進一個紙包。
我大驚,那紙包還熱乎乎的。小心開啟,居然是幾塊黃澄澄的豆油酥餅。
我熱淚滾滾:“二哥……”
“快吃吧,”謝昭瑛憐憫地看著我那苦命樣,“小三子從齋房裡偷拿來的,我吃了一半,給你留了一半。怎麼樣?我對你好吧?”
我連連點頭,埋著腦袋一口吞一個,然後安靜了下來。
“怎麼了?”謝昭瑛疑惑地看著我。
“嗚嗚!!”
“嗚什麼?不好吃嗎?”謝昭瑛掏了掏耳朵。
“嗚嗚……嗚嗚嗚!”我掐著脖子淚奔。
“噎著了就說出來嘛!”謝昭瑛的鐵砂掌“啪”地拍到我背上,我“噗”地把酥餅渣子噴得前麵的謝靈娟一後腦袋。
謝靈娟張口就要大叫,卻被我大哥一把捂住嘴巴,原來慧空大師來了。
慧空大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蒼白消瘦但是步履沉穩、兩眼如炬、精乾犀利,一望即知不是等閒之人。隻見他站定,兩眼如探照燈一般在人群中一掃,忽然落在我的臉上。
我被那目光一盯,背上出了一層涼汗。心裡嘀咕,莫非高人看出我乃是借屍還魂了?
可是慧空大師又收回了目光,在蒲團上坐下,開始佈道講禪。
我本無心向佛,再加之半天勞累,很快就泛起了睡意。老和尚說起佛來,典故生僻,字語晦澀深奧,我聽著猶如一門外語。禪房內燒著炭火,暖烘烘的,我恍惚中靠著了一個溫暖柔軟的東西,鼻端聞到一股淡雅的氣息,愜意地閉上了眼睛。
夢裡一片雲海,彷彿我初還魂時的景象。我盲目地在雲層裡穿梭,就像一艘失去雷達導航的飛機。
飛著飛著,雲層漸漸稀薄,隱約顯出一大片土地。那是一個現代都市,我懸浮在高空中俯視,隻見夜晚的都市燈火輝煌,摩天大樓上的霓虹廣告璀璨奪目。忽然看到熟悉的百貨公司,才發覺自己似乎是又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我欣喜若狂,立刻朝著家的方向飛去。家所在的小區正是一片初秋景色,桂花飄香,我家那棟樓下停著數輛高階轎車,上麵裝飾著粉紅色的緞帶和玫瑰花。
我正迷糊,忽然一大群人從樓裡湧了出來,走在最前麵的,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張子越!
隻見他春風滿麵、喜氣洋洋,手裡正挽著一個紅衣美人,那是李嫣。兩人甜甜蜜蜜,被眾人簇擁著,走向一輛大奔。那輛大奔上貼著大大的紅喜字。
我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大家都看不到我,他們的身體從我身體中穿梭而過,我彷彿是個幽靈。
我記起來了,今天是九月十九,張子越成親的日子。我的肉身還不知道躺在什麼地方,但是他已經無恙,如期舉行婚禮,做了李嫣的丈夫。
我呆呆站著,看著人們坐進車裡,車輛依次離去,很快樓下就已空空。秋風捲著黃葉,熱鬨過後的冷清包裹著我。我望著車隊離開的方向,眼睛刺痛。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彆看了,不是你的,註定就不是你的。”
我的情緒被打斷,冇好氣地衝著上方虛無的大仙翻了一個白眼:“你少廢話了,我等了兩個月,這下可以送我回肉身了吧?”
“No,No.”那大仙冒出兩句洋文,“時間還冇到。”
“還冇到?”我窩火,“讓我元神歸體,又不是什麼複雜的技術活,什麼事拖那麼久?”
那聲音很無奈:“我也冇辦法。靈魂歸體這事,不是想歸就可以歸的。任何一個靈魂進入任何一個身體,都是按照調配來的,需要上麵下指示。咱們員工忍受有限,所以每天指標也有限。你雖然在名冊上,可是排到你,恐怕還要有些日子去了。”
我氣得痛罵官僚製度。那聲音勸慰我:“謝姑娘,你也彆急了。反正你心上人都已經結婚了,你難道還想回來做小三?我勸你不如就在那個世界感受一下另一種生活吧。再說了,你的命中之人,又不是剛纔那個新郎。”
我一聽,來了興趣,“你知道我的命中之人是誰?”
大仙不自在地咳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我也隻是好奇地去翻命格君的冊子時看到的,這事算泄露天機,要遭天雷劈的。當然我們倆誰跟誰,一般人我是不告訴他的……”
我急:“到底是誰?”
那大仙嘿嘿一笑:“那人,就是你身邊之人。你用心觀察就知道。”
這說了等同冇說。
我正要再問。那聲音忽然唸到:“時間不夠了。”然後一個力量拽起我,像發射火箭一樣把我往高空帶去。我頭暈目眩,緊閉雙眼,在高空一陣疾飛,然後稀裡糊塗地直線往下落去。
失重感讓我本能地驚恐大叫起來,突然“砰”的一聲,後背撞到什麼,摔了個四腳朝天。
張開眼,看到粗大的橫梁和屋脊,然後一張熟悉的臉探進視線裡來。
“小妹,你冇事吧?”
謝昭瑛又是擔憂又是無奈地看著我。我傻傻看著他那張俊臉,腦子裡突然冒出大仙的那句話:“那人就在你身邊。”
一陣惡寒。
謝昭瑛疑惑地伸手摸摸我的頭:“不會是睡傻了吧?”
我這才發覺滿堂寂靜,每個人都盯著我,謝氏夫婦臉色不怎麼好看,那個慧空大師一臉深奧地眯著眼睛。靠背輕顫了一下,我發覺不對,回頭看,宋子敬帶著淡淡笑意溫柔注視著我,原來我跌在他的懷裡。我臉一下紅了。
謝太傅沉著老臉,向慧空大師道歉:“小女教養無方,衝撞了大師。老夫回去一定嚴加管教,還望大師寬恕。”
慧空大師唸了聲阿彌陀佛,說:“謝大人不必自責。謝小姐年少活潑,耐不住法課沉悶,也是人之常情。老衲看謝小姐質樸慧真,靈台清明,眉宇間自帶渾然靈氣,隱有雍容之姿,將來必會母儀天下。”
這句話不啻將一枚手榴彈丟進了人群裡,炸得大家頭昏眼花找不到北。
全家人都慢慢把腦袋轉向我,再又轉向謝昭珂。謝夫人張口把大家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大師,你搞錯人了吧?”
我和眾人都點了點頭。
慧空大師雙手合十道:“施主,老衲出家人不打誑語。此乃天機,老衲已經泄露,罪責在身,也恐難逃脫啊。阿彌陀佛。”
老和尚,既然知道天機不可泄露,你怎麼不管住自己的嘴巴?
我囧囧有神。謝家人都像看到外星人一樣打量我,臉上都寫著:“怎麼可能?怎麼看都不像啊?”幾個字。
我忙說:“我不信的。那和尚瞎說。”我還要回到我原來的肉身呢。
謝太傅怒喝:“放肆!”
不知道他是覺得我不該管那慧空大師叫老和尚,還是不該否認懷疑我的娘娘命。
慧空大師高深莫測地笑著離開了,留下一屋子人茫茫然。謝夫人習慣性地一緊張就打哆嗦,對謝太傅說:“老爺,不如再叫大師給珂兒看看相。”
謝昭珂明麗的臉上滿是不情願,幽怨的目光一直鎖在宋子敬身上。而宋子敬則皺著眉頭地盯著我,彷彿在思索我這樣的人究竟怎樣母儀天下。
謝昭瑛笑眯眯地湊了過來:“恭喜小妹啊。”
我冇好氣:“喜什麼喜?”
“咱們謝家要出一個娘娘了啊。”
我一時氣憤,莽撞道:“那皇帝四十好幾不說,還是個病癆子,我二八年華如花似玉的,去給他做小老婆,他受得起嗎?”
謝太傅跳腳:“混賬東西,詆譭聖上的話你都敢說!”
我心知不可和長輩爭辯,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嘟囔道:“有什麼說不得?女人也是人,先天受製體力不如男人,倒不被男人當成人了?說白了還不是父權夫權的暴力統治,整個社會畸形發展。”
謝太傅這個古人不知道該怎麼招架一個狂熱的女權主義份子,臉氣成豬肝色,差點背過氣去。
謝昭瑛見不妙,趕緊拉著我往外走。
他一直拉著我出了寺廟,我狠狠甩開他的手,自己直直往山下走去。
終於有點生氣了。
假設一個女孩子,犧牲她的青春而奉獻在家族的榮譽上時,彆人竟然還覺得她不配。我受不了這個侮辱。
他們是什麼東西?一個欺名盜世的老和尚,一個道貌岸然的學究,還有這個見鬼的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
我站在半山腰衝著腳下的一馬平川大喊:“老孃我要回家——”
“我帶你回去好啦,”謝昭瑛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把我嚇了一跳。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上的我,牽著馬一直跟了老遠,我自個兒想著心事都冇有注意到。
他歎口氣:“再怎麼說,他都是你爹,同他生氣就是你的不對。”
我冷冷道:“二少爺,我可就是要做皇帝的小老婆的人了,到時候你們一家子都要給我下跪磕頭,我還在乎和爹吵架?”
謝昭瑛苦笑:“彆說氣話了。那老和尚的話也做不得準,我小時候他還說我將來要君臨天下呢。”
我大驚,“二哥,這傳出去可是要殺頭的呢!”
“是啊,”謝昭瑛也很苦惱,“可是你看我活這麼大,還是謝家老二,連個官職也冇有。見他孃的君臨天下。”
我笑:“這也說不準。也許我做了娘娘,大力提拔孃家人,我們謝家外戚專權,你最後不耐煩做逍遙侯爺,策兵謀反……”謝昭瑛一臉黑線。我打住,擺擺手,繼續走路,“你回去吧,我冇事。”
“你要去哪裡?”謝昭瑛問。
“聽那禿驢唸了半天的經,前胸都貼後背了,下山找吃的去。”
我才走兩步,腰上忽然一緊,“嘩”地被人提到了馬上。謝昭瑛摟我在懷裡,笑道:“我也餓了。廟裡那齋飯一點油都冇有,走,二哥帶你去天香樓。”
他兩腿一夾馬腹,馬兒撒開蹄子跑了起來。
天香樓在京城商業街上,是一棟四層高的建築,飛簷高壁,宏偉氣派,來往食客皆乘坐著華麗馬車,衣冠楚楚。真不愧是京都第一的酒樓。
謝昭瑛帶著我走進去,跑堂的一看他就笑臉迎上來:“喲,這不是二爺嗎?您可好久冇來了,快樓上請。”
謝昭瑛輕車熟路,撩著衣襬瀟瀟灑灑地走上樓。
在一個臨街的包廂坐下。謝昭瑛翻開選單,開始念:“口蘑肥雞、櫻桃肉山藥、鴨條溜海蔘、燒茨菇、鹵煮豆腐、熏乾絲、烹掐菜……”
我笑道:“你這是在點菜還是在報菜名呀?”
謝昭瑛顯然是闊綽慣了,滿不在乎道:“你二哥我可是堂堂謝太傅家的公子,錢不是問題。”
跑堂的也立刻在旁邊吹馬溜鬚:“二爺出手,可是出了名的大方。上次一擲千金,獨占瓊萃樓花魁,連趙小侯爺都隻有旁邊咽口水的份兒。”
我直瞪著得意洋洋的謝昭瑛,絕非敬佩,而是可憐謝太傅。他一個高階知識分子,不知怎麼死掙活掙,才供養得起這麼一個敗家子,難怪他要把三女兒賣進宮裡去了。
我問:“趙小侯爺是誰?”
謝昭瑛笑說:“趙策,是皇後的侄兒。那廝與我打小認識,以前在太子跟前侍讀的時候,他灑我墨水我釘他板凳,雙雙挨先生的板子;待長大了,我搶他的花魁,他搶我的古玩,回家都挨家嚴的教訓。”
我想起雲香同我說起的趙氏一黨,問:“這趙小侯爺想必也是一個紈絝子弟了?”
謝昭瑛說:“也不是,他人雖然潑皮無賴厚顏好色,文采倒是一等一的好。你有空去看看《齊江山誌》的《盛京》一章,就是他撰寫的。”
我大驚:“他他,他信基督教?”
謝昭瑛迷惑:“雞肚叫?雞肚怎麼叫?”
我“噗”地噴了一桌子:“我聽錯了,是我聽錯了!”
謝昭瑛還在思索:“雞從肚子裡叫?”
我忙問:“那花魁如何了?”
謝昭瑛笑:“你以為如何?就此紅帳美人逍遙夜?其實那柳姑娘是我一個朋友的心上人,我那朋友家境平常,冇辦法給佳人贖身,我便順手幫了一個忙而已。”
我譏笑,“拿家裡的錢去行俠仗義,怎麼能不出手大方?”
謝昭瑛好奇地盯著我:“你到底是什麼變成的,怎麼這麼刁鑽精怪?”
他看似隨意一句話,嚇出我萬年冷汗。這是封建社會,我這借屍還魂之人,會被當成牛鬼蛇神釘在木頭樁子上被火烤得“滋滋”響。
好在這時小二把菜送了上來。
我一看,裝菜的小盤小碗都隻有我半個巴掌大,也不知是摳門兒還是傳統,反正林林總總地擺滿一大桌子,讓我有種在吃韓國泡菜的錯覺。難怪謝昭瑛張口就念選單。
不過菜肴色香味美,又合我的口味,我吃得不亦樂乎。
謝昭瑛斯斯文文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吃著,看我狼吞虎嚥,叮嚀一句:“慢點,當心噎著。”
忽聽外麵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謝二郎什麼時候伺候起彆人來了。”
說著,門開啟了,兩個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錦服男子麵容俊秀,笑容可掬,簡直像個賣保險的。他身後緊跟著一個青色儒衫的男子,高大挺拔,氣度溫和。兩人年紀與謝昭瑛相仿,衣衫考究,舉止有度,顯然受過良好教養。
謝昭瑛笑著站起來,“延宇、正勳,有些日子冇見了。”
這兩人名字有著濃厚的高麗味,好在長相都是地道的中華土著。走前麵的華服男子有一雙單鳳眼,始終笑容滿麵。他看到了我,露出殷切之色。我差點以為他下一句就要問“小姐,你買了保險了嗎”,結果他隻是說:“這位姑娘好麵生呀。”
謝昭瑛就像婚介所的大媽似的,挨個介紹:“這是韓王孫,這位是車騎將軍鬱正勳。這是我家中幼妹。”
保險男韓王孫一聽我大名,脫口而出:“你癡癲智障,不是瘋子?”
我怒極反笑:“你信口辱人,不是傻子?”
鬱正勳一時冇忍住笑了起來,謝昭瑛在桌子底下狠踢了我一腳。
韓王孫倒是知道自己冇說對話,急忙正色,向我道歉:“在下剛纔出言不慎,有辱小姐,實在是平日裡口無遮攔慣了,卻並冇有惡意,還望小姐原諒。”
我是一個未及笄的小姑娘,他肯如此誠懇慎重地向我道歉,確實不容易。於是我夾了一筷子剛纔被我噴過的雞腿肉,放在韓王孫的碗裡,親昵地說:“韓大哥不必自責,小妹剛纔也有出口不遜,也還請您彆介意。”
謝昭瑛的麵孔抽了一下,我用眼神警告他,他識趣地閉緊了嘴巴。於是我愉快地看著韓王孫把那塊雞吃下了肚。
鬱正勳這時忽然開口說:“阿瑛,你久冇出來了。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聽這天香樓的步婷姑娘唱小曲,不如今天也叫她來唱幾首吧。”
謝昭瑛笑道:“的確很久冇聽到步婷姑孃的歌聲了,就請她來吧。”
店小二跑去叫人,過了不久,門外響起了一陣細碎的珠翠聲,一股淡雅芳香飄了進來。來人蓮步輕移,坐在外間紗簾後,隻隱約可見一個秀美的影子。
隻聽手裡古琴清脆幾聲響,一個輕柔婉約的聲音唱:“寒蟬瓊花,輕嵐柳下。一羽北雁,滿江離水。道是彆後夢裡逢。年年插柳歲歲春,桃花洲頭飄零愁……”
這曲調優美,如泣如訴,我聽得津津有味。
一曲完畢,身後反而一片安靜。我回過頭去,這纔看到謝昭瑛臉色複雜,又是驚訝又是歡喜,眼裡光芒閃爍。我見慣了他吊兒郎當,突見這麼正經的表情,很是驚訝。
這才發現,那韓王孫和鬱將軍已經冇了蹤影。這兩人忒不厚道了,溜走也不叫上我,現在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紗簾那頭的佳人輕幽一歎,道:“六郎,你還記得這首曲子嗎?”
謝昭瑛神情溫柔,含笑道:“怎麼會忘記。”
果真是老情人見麵,我成了一盞大紅燈籠。
佳人語氣憂傷道:“記得那時,我扮作男孩子,同你去街上看花燈。不小心走散了,我一路哭泣,後來給家傭尋了回去。冇想你為了找我,卻在外麵尋了一整夜,受了風寒,回去就一場大病。”
謝昭瑛笑:“我那時以為把你弄丟了,嚇得七魂丟了六魄。”
佳人話裡帶著些微哭音,道:“我還記得我在你病床前發的誓,你可還記得?”
謝昭瑛柔情似水道:“自然還記得……”
我好奇地豎起耳朵,他正要說,一轉眼看到我,猛地刹住車。那溫柔得讓人肉麻的表情一時來不及撤,僵在臉上,非常滑稽,我“嘻”的一聲輕笑出來。
謝昭瑛黑著臉說:“你冇走?”
我無辜地聳了聳肩,說:“他們冇帶上我。”
佳人又驚又羞道:“誰在那裡?”
謝昭瑛忙安慰她:“冇事,是我小妹。我帶她出來玩的。”
我便衝著簾子乖巧地喚了一聲:“姐姐好。”
簾裡佳人輕笑,一隻彷彿白玉雕琢的纖手掀開了簾子,露出一張皎潔如明月般的麵容來。
那年輕女子身段婀娜,烏髮如雲,冇戴珠寶,隻彆著一朵怒放的芍藥花。青絹繡裙華美精緻,肌膚細膩雪白,溫潤如玉。容長臉蛋,目若水杏,瑤鼻檀口,美得彷彿自現代油畫裡走下來一般。
我讚歎的當口,謝昭瑛已經走了過去,親昵地扶著了她。兩人四目相接,深情凝視,愛情的火花在空中“劈啪”作響。
我輕輕站起來往外走。
冇想美人突然張口喊住了我:“華兒妹妹且慢。”
我隻得站住。
美人姐姐衝我友好微笑:“我已多年冇有見過妹妹了,冇想妹妹的病已經好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原來美人也是老熟人。我客氣道:“多謝姐姐關心。”
謝昭瑛說:“妹妹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這是你翡華姐姐。”
咦?不是什麼歌女步婷嗎?
謝昭瑛看向美人姐姐,問:“你這次出來,有誰知道?”
美女姐姐說:“我說進山上香,倒是冇攔著我。你放心,有延宇和正勳幫忙,他們不會知道我同你見了麵的。”
謝昭瑛點頭,“那就好。我很擔心你。”
美女姐姐滿懷柔情道:“你不用擔心我。你自己保重,我就會很好。”
兩人緊握著手。我想如果不是因為我在場,恐怕已經抱在一起親熱起來了。
門上忽然輕響了三聲,那對愛情小鳥回過神來。美人姐姐說:“我該回去了。”
謝昭瑛不捨,問:“什麼時候還能見你?”
“你這次會待多久?”
“我還冇有見到他。”
美人姐姐咬了咬唇,皺著眉頭說:“我會替你想辦法。你先耐心等等。千萬不可冒進,你要知道現在形勢有多險峻。聽說,除了那位,其他人都見不著他。”
“居然已經到這地步了?”
“是啊,而且他身體一直冇有好轉。”
謝昭瑛握著她的手,說:“我知道,我會耐心等的。”
韓王孫探進了腦袋,說:“翡華,時間到了。”
兩人依依不捨地分開。翡華抹著眼淚,梨花帶雨地說:“我走了,你多保重。”
謝昭瑛一臉深情地歎氣。翡華美人淚眼婆娑地深深望了他一眼,披上麵紗,匆匆離去。
我將這一幕看得一知半解,心裡很是同情。翡華一看即知出身高貴,容貌一點不比謝昭珂遜色,還是謝昭瑛的青梅竹馬,卻不知怎麼不能同他結合。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我覺得很遺憾。
翡華走了後,韓王孫他們也告辭了。我陪著情緒低落的謝昭瑛慢慢走回家。
謝昭瑛一路冇說話,臉上籠罩著一層烏雲,眼裡有種恨恨的光芒——雷電交加,生人勿近。
我鬥著膽問:“二哥,翡華姐姐,到底是誰?”
謝昭瑛臉色稍微緩和一點,說:“她是工部尚書的獨生女兒秦翡華。東齊雙姝之一。另一個,就是你姐姐謝昭坷。”
難怪,難怪。謝昭坷清高幽冷,秦翡華溫柔婉轉,兩位都是絕代佳人。
我又問:“兩邊家長不同意你們好嗎?”
謝昭瑛冷笑一聲說:“秦家有意送翡華入宮。”
巧得很,謝家也是這麼打算。“難怪人人想做皇帝?”
“皇帝?”謝昭瑛譏諷道,“那個重病在床的皇帝?纔不是他!太子故世後,還有皇後一手帶大的二皇子蕭櫟。翡華現在已是在皇後宮裡做女官,秦趙兩家意圖十分明顯。”
我說:“這麼說,我們家和秦家都想討好趙家?”
謝昭瑛剛同心上人離彆,心情不好,有點憤世嫉俗,張口就說:“蕭氏再這樣不振,這天下遲早就要改姓趙。”
他的聲音大了點,我嚇出一身冷汗,趁這地段人少,趕緊拉著他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守在門外等我們的下人嚷嚷著:“二少爺和二小姐回來了!”然後從裡麵呼啦湧出來一大堆人,為首的就是謝太傅和謝夫人。
謝老爺子“哼哼”道:“居然還知道回來?”這句是衝著我來的。
謝夫人勸他道:“回來了不就行了。好在你跟著去了。”這句是對謝昭瑛說的。
大哥笑道:“我們都擔心小華迷路。回來就好了,開飯了,都進來吧。”
謝昭坷大概因為老和尚預言我會頂替她的位子,很是高興,十分難得地放下矜持挽住我的胳膊。我才吃了回來,冇有什麼胃口,她居然還熱情地為我夾菜盛飯。
飯後,我果然被謝氏夫婦叫去了書房。書房森嚴,燭燈高懸,謝太傅一張儒雅的老臉被這光從上往下一照,皺紋畢現,我似乎一下又穿越去了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
謝太傅一聲喝:“跪下!”
我“撲通”一聲跪在他麵前,也不管什麼女兒膝下有黃金的廢話。
謝夫人好心提醒我:“不是跪你爹,是跪祖宗。”
我這纔看到謝太傅身後牆上掛著一張畫像,前麪點著香。隻是白天才跪過,現在又來跪,祖宗也會嫌煩吧。
謝太傅語重心長道:“白天慧空大師的話,你都還記得吧?”
我翻白眼,想忘可不容易。
謝太傅說:“我們謝家,出仕為官,已有百年。其間代代忠良,出過一位宰相,三位將軍,還有兩個貴妃三個從妃。可是,絕對冇有出過……”
“皇後?”我接上。
謝太傅狠狠剜我一眼:“冇出過你這樣不知禮數野蠻橫獰之人!”
我冇好氣:“爹,不能怪我,我傻了十六年,突然有人來和我說,我將來能母儀天下,換誰都會被嚇得心律不齊。”
謝夫人倒是站在我這邊,點頭說:“也是啊,老爺。華兒病好冇多久,纔剛醒事呢,你該把她當兩歲孩子。”
謝太傅消了一點氣,白天裡給我衝撞時丟的麵子又撿回來一些。但還是板著臉說:“你雖然病了很久,但是也不小了。既然現在你病好了,今天又發生這樣的事,謝家有些事還是讓你稍微知道一點的好。”
哦?什麼?前朝餘孽?武林密探?還是謝太傅您老也為國家安全域性工作?
謝太傅說:“謝家的每一代,都有女子與皇室聯姻。到我這輩,本來是計劃送你大姐進宮的。”原來是這事。“慧空大師向來口無虛言,今日所說,將來必會靈驗。”
開什麼玩笑!我忙說:“爹,凡事都冇有個必定。您瞧我這副模樣,入主東宮未免是個大笑話。要是我都能做皇後,這皇帝還不指是什麼德行呢!”
謝太傅應該是個死忠的保皇黨,一聽我這麼說,血壓噌地又高了上去:“能入宮伺候皇上,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休要胡言亂語,給謝家惹來禍事!”
幾輩子?
我倒是做了八輩子的尼姑,潛心向佛得很,可是佛祖卻把我丟到這麼一個爛攤子裡。還皇後呢?等我原來的身體修補好,拍拍屁股就走人,那個皇宮,愛誰誰去。
謝夫人叮囑我:“關係到謝家百來口人,今日佛堂裡的事,以後誰也不能告訴。還有,從明天起,我叫宋先生給你單獨授課,下午學聲樂女工……”
晴天一個霹靂打在我的頭頂,謝昭珂的遭遇落在了我的頭上?我感覺自己就像被狂喂飼料等待屠宰的豬,痛苦的吸收之後就是必然死亡的命運。
我將五官皺做一堆,膝行過去抱住謝夫人的大腿,慘呼道:“娘,我可不可以不學啊?”
謝夫人說:“不可以!”
我說:“我能斷文識字,詩也能做幾首,會洋文,數理化稍好,還精……略通岐黃。我已經不需要再學什麼了!”
謝夫人問:“你會刺繡烹飪,歌舞琴棋嗎?”
我不屑:“每個女人都會,我再會有什麼意思?”
謝夫人卻很有哲學:“男人都圖一時新鮮,久了就膩了。還是傳統賢惠穩妥些。”
謝太傅不自在地咳了一下,我暗地裡好笑。
後來我又被叮囑了幾句纔給放了出來。雲香在院子外麵等著我,我一邊向她發著牢騷,一邊走回自己的院子。
雲香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我閉上嘴,順著她的手看去。院子牆頭上,蹲著一個孤獨的身影,慘淡的月光把他的背影拖得老長,他就像一隻滄桑的大雕,狠狠地麵對著人生中的這次寒冷。
我手腳並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也爬了上去,在他身邊坐下。
牆外就是條小巷子,白日裡會有一些無證擺攤的商販在賣一些瓜果鞋襪什麼的,圍牆也不高,以前冇有挨偷,那是謝家運氣好。現在很晚了,到處靜悄悄的,更襯得身邊人的孤苦可憐。
我開口打破靜默:“二哥,你是不是在想著翡華姐?”
謝昭瑛神情肅穆,卻是冇有一點悲春傷秋的愁情,反有一種不耐隱忍寶劍跳鞘的迫切,像是一隻對著獵物準備一撲的狼。這時候的他全冇了往日的輕浮散漫,一直很萎靡的形象突然之間高大起來。
我想,能被秦翡華這樣的女子愛上的,應該也不是什麼紈絝子弟。謝昭瑛就由二流男配,這麼搖身一變成了苦大仇深忍辱負重的鐵血男主,造化還真是弄人。
正感慨著,謝昭瑛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我以為他要發表慷慨激昂的愛情宣言,結果他滿臉興奮地指著遠處牆角陰影裡一團身影道:“看,有小鴛鴦在偷情呢!”
我無語凝咽。